時找他做些翻譯的事。有一天,一家石油公司邀他到中國後方去,可以隨時有零活。第二天,他拿著一朵花來到我的住處。他說他已經考慮好多天好幾夜,好幾個月了。如果我們分離,他會很不放心。所有考慮的結果,集中為一句話:“你願意和我一同去嗎?”
當然不是做女兒。
我們的年齡相差很大,但我們的心沒有隔閡。我的容顏可能如妖鬼,但他總是以讚賞的眼光看著我。似乎我過去的丈夫也正透過這目光關注我。
我,寶斐·謝安願以大衛·米格爾為夫。
我接過他手中的那一朵花。
到昆明後不久,公司負責人回美國去了。留給我們許多日用品,還有柳——我們的朋友。這是上帝安排的小家庭。我們看著雲南湛藍的天空,我們聽著落鹽坡活潑的水聲,我們喝著奔流的龍江水,我們吃著種在自己門外的糧食,我們不死。
我們不死!
在小小芒河的堤岸上,一對猶太夫妻在慢慢行走,繼續他們祖先流浪的腳步。
第六章
第一節
在戰爭的歲月裡,漂泊流浪的豈只猶太人。在苦難的中國大地上,人們被炮火驅趕著,把自己的家園遺失在遙遠的記憶裡。記憶雖然遙遠,卻永遠是鮮明生動的,讓人回想思念,感到又沉重,又豐富。畢竟還是有鄉可離,有井可背,可以有打回老家的願望。
孟家人逃出北平已經四年了,又出昆明城,躲藏在鄉下也已三載。自珍珠港事變以來整個戰局有了變化,日機轟炸有所收斂。根據同盟軍的需要,中國派遣了遠征軍到緬甸和英軍聯合作戰。由於英軍對中國作戰多有顧忌,先是貽誤戰機,後又配合不力,臘戍等幾個大城市陸續失陷,遠征軍一部分退往印度,一部分回國,沿途遭受敵人追擊,又經過毒蛇出沒,蚊蚋成陣的森林,十萬大軍入緬,只有四萬歸來。而日軍向滇西進逼,雲南西部成為戰略重地。五月間日軍攻下了畹町、芒市、龍陵、騰衝等幾個重要城市,昆明人從長期轟炸中剛得到一些喘息,又受到邊城淪陷的威脅,大學乃有遷校的議論。但是一般來說,生活比轟炸時正常多了。後來遷鄉的各學校陸續回城,大學的先生們,動作素來不敏捷,只有少數人在城裡找到房子,大多數人仍然安居在田野間。
快放暑假時,下學年的聘任成了人們關心的問題。有一天,李漣從系裡帶回一封給孟弗之的信,一個大信封,名字寫得有栗子大,一看那龍飛鳳舞的筆跡,就知此書法只能出自白禮文之手。
“好久沒有訊息了,居然有信來,大概要回來了。”弗之開啟看時,果然是白禮文過足了雲煙、雲腿的癮,表示要回到學校教書了。他明白白禮文擅自離校一年,再回來任教是很不合適的,又知江昉的明確態度,但心下很可惜白的才學,若不聘他,這才學不知會有怎樣的結果,便想再瞭解一下各方面的意見,不料過了幾天,白禮文突然出現。
白禮文依舊趿拉著鞋,好像在一個村子裡串門一樣,進門向弗之深深鞠了一躬,這在他是少有的禮數,喊一聲孟先生,便自己坐下。老金挑著一擔行李,放在院中,拿下兩隻火腿,擺在桌上。白禮文說:“你若是說我送禮,可就小看我了。我是想,也就是孟弗之還是個好人,該吃這火腿。”弗之說:“我自然懂,老兄這一年生活怎麼樣?”白禮文說:“好!好!好得很,土司家老太太去世了,我寫了碑文,詞藻華麗不同一般啊!還有哪個人寫得出!”說著從挎包裡拿出一卷紙,遞給弗之欣賞。弗之展開大致一看,心想,這種諛墓之文,寫到如此也是一絕了。“那土司特別敬重你老孟先生,”白禮文說,“他讀過你幾篇文章,把你的《中國史探》弄了一個手抄本——當然是叫別人抄,也算得個通靈性的。對我可差得多。”他突然停住話頭,不說下去。
孟弗之問:“老兄現在有什麼計劃?”“現在要找個住處,”白禮文回答得很乾脆,把兩隻鞋輪流脫下,在椅子腿上磕灰,“再找個飯碗。”孟弗之說:“飯碗問題從長計議。現在大家都回城了,你還願意往鄉下?”“城裡房子不好找,又不如鄉下自由。”這時碧初出來,要弗之跟她到廚房,低聲說:“惠枌他們的房子空著,東西也搬得差不多了,鑰匙在我這裡,莫若先給白先生住?”弗之點頭,過來對白禮文說了。白先生大喜,當時接過鑰匙,從桌上拿回一隻火腿,說:“你家人少,一隻也夠了。”自往山下去了。
在城裡找房子,錢明經當然屬於最先成功的一批,他懇切請求惠枌一同返城。惠枌猶疑過,因想既不能離婚,也只能努力和好,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