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珥其市,九橋帶其流。
這些都是幼年時反覆咀嚼的詩句。一筆“窗含西嶺千秋雪”,而今品味起來仍覺意猶未盡,妙不可言。這筆墨下的寫意之象,儼然一座昌明隆盛之城,詩禮簪纓之邦。雕欄畫棟,佩玉鳴鑾,人煙阜盛,街市繁華。府河作青縐,錦江作綠絛,連肌膚都是潤的。一夢千年,流到現世的手裡,舊蘊變遷,唯在某條幽苔深深的老巷盡頭,在風輕雨澌的濡溼季候裡,在成都人柔綿如雲的口音裡,辨得舊日依稀殘跡。
2
自幼年起不知在成都進進出出多少次,中學時代亦在那裡度過。它於我,只有家鄉的幻影,卻到底不是我的家鄉。我印記它,是因了它給過我的印記。
人總是不能置身度外地回憶它的家鄉,而回述一旦被記憶所篡改,失卻的是時光的尊嚴。幸而這裡不是我的家鄉,因此我忖度自己不會因對它感情充沛而陷入迷局,混淆滄田之變之間的晝與日。我記認的成都,不會是它冗贅繁瑣的街巷之名,不會是它無可媲美的食藝,不會是茶館裡晝夜不停的談笑,不會是俯拾即是的富人和美女,也不會是那遍街多得叫人發愁的小時尚這是屬於成都人應該印記的東西,不是我記認的。
但我也只能告訴你,我記得的不是什麼,卻不能說出我記得了些什麼。
這天地富足閒逸,生出了一片節奏舒緩的花花現世。它終究是不可印記的。
3
我的高中在成都度過。而寫了這些年的字,回頭一看,它也總是無處不在地滲透在我每一篇東西里面,一些小事反覆提及,叫我感嘆自己過得蒼白。當年的朋友們,除了少數幾個仍然堅守大陸之外,其他的孩子們全都四散天涯。曲和,區區,小范,小青,小白,火烈鳥,YOYO這些溫暖的名字,好像若不是放在紙面上,已經叫不出口了。用以描述舊日時光的那些字眼,諸如高三,諸如青春,諸如離別,諸如憂傷喜悅都是個人感情色彩過於濃重的陳詞濫調。一歲歲長大,那些越年輕的事,越變得經不起重拾。
正所謂一種無處安放的拿捏不定。
但至今仍然相信,那時遇到的你們,是一道照進我生命裡的光線。
因為相遇之前,離別之後,我都未曾見到比你們更加優秀的人。那個時候的我們,都是快馬平劍的傲氣少年,並不因方向模糊而失去前進的激情,也正是在這樣的橫衝直撞中漸漸劈出一條妥當的路來。所以無論是與你們朝夕相處的歲月,還是而後各奔天涯的日子,我都一直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為自己能與你們曾是朋友而驕傲。
回想那些年生,由於學校封閉式管理的緣故,我其實很少出校。高一時的週末,曾經幾次逃出來住在火烈鳥家裡,週五晚上在離校回家的路上繞到人民南路中段的一家音像店去淘X…Japan的碟。夜裡火烈鳥的媽媽總催促我們早點睡覺,於是我們只能暗度陳倉,在狹小房間裡關了燈,盤腿坐在床上一張張聽CD,黑暗中斷斷續續地說話,耳機裡一段段悲傷的歌聲像潮水撲岸一般淹沒言語,我們便就此沉默下去。誰也看不清誰的臉,但知道身邊也並不孤單。偶爾我們還會在週六去會展中心看cosplay,,週日一起去動漫繪畫班。她畫畫,我就帶幾張CD塞著耳機在旁邊安靜地坐一個下午。
這些場景都像極了巖井俊二的電影裡那些平鋪直敘的鏡頭。
火烈鳥住在玉林小區,成都很有意思的一個地方。聚集著一些動漫店、電影碟片店,以及白夜、小酒館。前者是一家以電影為主題的酒吧,區區她們就是在那裡找到了傳說中的Lube的CD,翻刻了一張送給我。後者是所謂的成都地下搖滾音樂腹地,曲和在高三時都還不時會去那裡看樂隊演出。
那是一段可愛的日子,所謂的偽憤青偽小資的年代。
彼時心浮氣躁,也不懂事,心中總有墮落的衝動,中規中矩的表象下,內心卻躁動得一點誘惑都抵抗不住。有一次和火烈鳥從畫畫班回來的時候碰到另一同學,他正好說他鬱悶想找人一起去買醉,我便毫不猶豫地和他走了。那晚他喝了太多,直到酒吧打烊,我們不得不走出來另尋去處,十分狼狽。大約是凌晨三點鐘,我們橫穿春熙路。這條白晝裡沸騰喧囂的商業街道,在夜深人靜時分竟這樣蕭索陰森。我們相互扶著不知走了多遠,他堅持不住倒在地上,由著心事,哭了出來。我站在旁邊無動於衷地看著他躺在地上流淚。
長長的一條黑暗闃靜的街道,就只有我們這樣兩個孤魂一般的身影。好像是被扔在了整個世界的後面,再也回不到人間。我印象非常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