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招手,趙高駕馭的王車譁啷飛了過來。嬴政對王翦深深一躬,過來扶住了王翦登車。王翦情知無以拒絕,遂也不做執拗推辭,說聲謝過秦王,便登上了王車坐在了偏位。嬴政也情知再禮讓王翦也不會坐進那個顯然的王座,遂一步跨上王座一跺腳,王車轔轔飛回了莊園。
“滅楚不以老將軍方略,嬴政悔矣!”
在簡樸寬敞的正廳坐就,嬴政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嬴政深知,面對一個滄海人物,實在不須自以為聰明得計地花巧周旋,而只須坦率實誠地捧出真心。見王翦沉吟思忖,嬴政又接著說了下去:“李信敗軍辱國,根在本王用人失察,滅國輒懷輕慢之心……依尋常之情,秦軍本當整休年餘,待恢復元氣後再戰。然則,李信軍敗後楚國氣勢大盛,項燕軍沿鴻溝一線步步北上,重新佔據重鎮陳城,大有進逼南陽、潁川之勢……更根本者,姚賈從新鄭密報:中原三晉之滅國老世族,紛紛開始逃向楚國;燕王喜殘部也從海路聯結楚國,鼓盪齊國,欲圖以楚軍遏制秦軍,而各國世族一齊舉事復國……當此之時,若遲延對楚戰事,天下風雲突變亦未可知也……老將軍雖告病老,一統大業寧功虧一簣乎!”
“楚戰,不當遲延。”王翦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臉膛異乎尋常地冷峻,話語也很遲緩,“然則,老臣年邁多病,君上當更擇良將為是。”
“老將軍平心而論,秦軍諸將,誰堪當此大任?”
“……”
“楊端和?”
“……”
“辛勝?”
“……”
“燕代殘餘尚存,否則王賁……”
“此子將才尚可,只是韌毅未到火候。”王翦終於插了一句。
“老將軍有此明斷,勿復言也!”嬴政奮然拍案又突然打住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嬴政平和地看著王翦,王翦卻垂著眼簾入靜一般。嬴政深知,王翦自來公直,能對身為自己兒子的王賁有如此清晰冷靜的評判,便決不會違心地舉薦出一個分明有待錘鍊的所謂良將來。而目下大局之嚴峻,更無須嬴政絮叨,對於王翦這般深具為政大家之洞察力的名將,其大局評判之明澈毋庸置疑。自王翦說出“楚戰不當遲延”那句話,嬴政便確信王翦不會因世俗的全身之道而拒絕出山。畢竟,王翦不是武安君白起,嬴政也不是先祖秦昭王。當年秦昭王固執錯戰,白起拒絕出任統帥,雖不合君臣法度,然卻維護了曠世名將從不錯戰的尊嚴。目下君臣情勢不同,秦王嬴政對首戰楚國之錯失已然坦誠痛悔,此時請王翦出山,又在大局峻急之時;王翦既然一口贊同楚戰不能遲延,足證對楚之戰並非錯戰,不若秦昭王在錯過大局戰機之後強行開戰,只為了維護君王尊嚴。以王翦之冷靜睿智,豈能不明白此間分際也。唯其如此,嬴政要給這位老將軍留下回旋餘地。
“君上必欲用老臣……”王翦終於睜開了老眼。
“嬴政心意已決,上將軍有話但說。”
“滅楚兵力,非六十萬不可。”
“聽老將軍計,六十萬!”
“如此,老臣領命,三日後趕赴咸陽。”王翦無一句拖泥帶水。
“老將軍,旬日之後啟程不遲……”嬴政有些哽咽了。
“君上體恤,老臣心感也!然目下大勢,不容稍緩。”
“老將軍夫人新喪,我心不安……”
“老妻病臥多年,一朝撒手,未嘗不是幸事,君上毋為老臣憂也。”
“老將軍曠達……然則,本王定給將軍一個安穩渾全之家!”
王翦搖著白頭,頗見感喟道:“君上之心,老臣知也!然老臣久在軍旅,於家所求者美原千頃而已,豈有他哉!”嬴政一陣大笑道:“美原千頃何足道也,老將軍之心小哉!”王翦頗見揶揄道:“為大王將者,有功終不得封侯,老夫當及時謀劃子孫業也。”嬴政不禁又是一陣大笑道:“上將軍憂貧,嬴政之慚愧也!”笑談之間,君臣兩人越見和諧,原先的些許疏離感終於煙消雲散了。及至洗塵酒宴擺開,已是暮色降臨。席間嬴政又問了王翦家人諸般情形,敦請王翦重新搬回咸陽上將軍府。王翦不置可否,只笑雲,老臣留戀村野,班師回來再說不遲。一時酒宴罷了,嬴政月下登車匆匆趕回咸陽去了。
三日之後,王翦馬隊離開美原南下了。
三日之間,王翦處置了所有需要自己決斷的家事族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與頻陽縣令會晤,妥善部署了東鄉即將成為傷殘將士匯聚之鄉的種種事宜。真正的家事,王翦不過是在家人為他餞行的小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