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如何做天下共主。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頗為生疏的命題。就實而論,其時各大戰國朝不保夕,除了秦國君主,大約誰也不會去做這般大夢了。最有資格思謀此道的秦王嬴政,不可能不想,也不可能想得更深。更多的情形是,時勢逼一步,則秦王嬴政想一步。若不是燕太子丹主謀的荊軻刺秦事件突然發作,很可能秦一天下就多了一種盟約稱臣的形式;若非韓國世族的復辟之亂,很可能六國王族世族便不會大舉遷入關中……
儘管是邊走邊想邊籌劃,然就全域性洞察未雨綢繆而言,嬴政還是比任何一個大臣都走得更遠。滅國大戰開始時,嬴政堅執將能夠獨當一面的蒙恬擺在了九原,其後歷經大戰而蒙恬未動一次,便是嬴政這種天下思謀的基本決斷——秦國既欲一統華夏,便當一肩挑起抵禦天下外患之責!匈奴若乘滅國大戰之機南下,秦國何顏立於天下?
議定史祿鑿渠之後,嬴政說到衡山與雲夢大澤走走看看。因為,對於生長北國的嬴政而言,何為南國之廣袤,畢竟尚未有過一次親身目睹。無論嬴政胸襟如何寬廣,然在腳下,在眼中,曾經見到過的最廣闊的氣象就是陰山草原了。嬴政還記得,議論滅楚之時,儘管王翦反覆申述了楚國廣袤難下,然當時閃現在嬴政心頭的,卻是後來無法啟齒的一個荒誕念頭:“南國能有北國草原廣袤?果真廣袤,楚國老是北上做甚?”嬴政後來想明白了,自己這個念頭,其實是少年踏入蒼茫草原時在那些牧民悠長的歌聲與豪邁的酒風中埋下的種子。今日親臨郢壽,南海雖無法領略了,然總須看看天下最大的湖海雲夢澤。那一日,王車抵達了煙波浩淼的雲夢澤畔,嬴政登上了雲霧縹緲的高山之巔。嬴政舉目遙望,只見水天蒼茫無垠,青山隱現層疊,霞光萬道波催浪湧正不知天地幾重伸展……那一刻,嬴政被深深震撼了。
“此去南海,路程幾多?”良久無言,嬴政遙指南天一問。
“老臣不知定數,大約總在萬里之外。”王翦笑了。
“南海氣象,較雲夢澤如何?”
王翦默然了,蒙武默然了,李斯也默然了。
“南海縱然廣袤,大約不過如此也。”蒙武嘟噥了一句。
“南海之疆,臣未嘗涉足。然,臣以為雲夢必不若南海。”李斯說話了。
“何以見得?”
“莊子作《逍遙遊》,嘗雲:南海者,天成水域也;鯤鵬怒而飛南海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三千里,南海之一隅也。由是觀之,南海之大,不可想見也。”
“長史說得好!老夫也記得莊子幾句。”王翦高聲讚歎一句,臨風吟誦,蒼邁激越如同老秦人的村唱,“天下之水,莫於大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洩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秭米之在大倉乎!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壘空之在大澤乎!”
“這老莊子!說來說去究竟誰大了?”蒙武高聲嚷嚷。
“至大者,人心也!莊子神遊八荒,足證此理。”嬴政發自肺腑地感喟了,“既往,嬴政唯知陰山草原之廣袤,嘗笑南國山水之狹隘。今日登臨雲夢之山,方知水鄉更有汪洋無邊也!我等當以莊子神遊之胸襟待天下,不以目睹為大,而以心廣為大!”
“心廣為大!”王翦李斯蒙武異口同聲。
“南海者,我華夏之南海也!南海不定,焉有一統華夏哉!”
“王有此言,華夏大幸!”王翦李斯蒙武又是異口同聲一句。
便是那一刻,嬴政才在內心第一次將南定百越與北定陰山並列了起來。北方陰山是外患,南海百越是內憂,任何一方不穩,全域性都要翻盤。也就是那時,嬴政看著白髮蒼蒼的王翦,內心深深嘆息了一聲。
雲夢澤歸來,君臣臨別共聚。蒙武提出了一件事:請秦王派一位大臣坐鎮郢壽,使上將軍能夠回到咸陽養息,平定南海無大戰,由他統率即可。王翦堅執反對自己回朝,但贊同派一大臣南來坐鎮,理由是自己能從民治紛擾中擺脫出來而專一處置軍事。王翦力薦李斯南來坐鎮,說李斯既是楚人,又是政務大才。蒙武也是一力贊同,說但有李斯南來,後援大事斷無阻礙。李斯無可無不可地笑著,只不說話。
其時,嬴政尚未與王翦深談朝局諸事,沉吟著一直沒有點頭。然見兩位老將軍已經說開,默然片刻,嬴政明白說道:“天下將一,大勢已變。天下大局,該當從大處著眼鋪排了。平定南海無大戰,上將軍也該當回咸陽養息。然則,南海百越分治於華夏文明之外已歷時數百年,楚國始終未能有效劃一。此間兵事、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