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沖刷到的角落,門再次闔上的動靜太大,以至於桌上瓷杯裡茶水盪漾起波紋,那個裡德爾抬頭掃了一眼,剛到嘴邊的刻薄臺詞迅速滾回後腦勺,“波特先生,非常歡迎,”他嘶嘶地說,“如果您是來應聘模特的。”
“我只是來提醒您,如果您再不完成那幅畫,我現在就該去給裡德爾府物色買家了。”他的管家冷著臉。
如果這是兩年前。
無疑湯姆?裡德爾會像一半天使一半惡魔的雙重人格患者,在眨眼間切換系統,指著應聘模特失敗者離去的背影怒吼讓我畫他們除非我瞎了眼。在他的審美里世界人口只分兩種,一種是加西莫多,一種是愛斯梅拉達,前者覆蓋面積之廣令他詛咒地球的廣闊,後者他只在畫中見過。
但現在他會維持笑容,用他被上流社會贊為貴族式憂鬱的目光凝視他的管家說,“如果您願意為了這幅畫脫掉您一絲不苟的制服,裡德爾府就會永遠屬於我。”
摘掉眼鏡頂塊白麻布表情哀傷可以扮演瑪利亞,袍子滑落一角露出酥肩就成了抹大拉的瑪利亞,腰間搭一塊遮羞布就變身耶穌基督,聖子入殮圖只需一個模特即可全程勝任。
“我的答覆仍然是不,裡德爾先生。”
“我們認識兩年了,親愛的波特先生,你知道我絕不是貪圖美色。”
“即使你貪圖,我也不是美色,先生。”
禮貌用語逐漸因不耐煩而消失,他的管家不叫他主人,他的管家沒領任何工資沒拿任何小費,作為一個管家卻要身兼僕人、廚師、園藝師等數個職位,所以他的管家是大英帝國唯一一個敢於拒絕主人合理要求的管家,這很現實。
“不過是因為我窮。”
裡德爾低垂著眼睫。
這副神情即使被他甩過的貴婦們看到,也要心碎成渣,但波特先生心志堅定,只回應了一個苦笑:“如果你沒殺那個珠寶商,現在也不會這麼窮,納吉尼已經一個月沒見到除我們之外的肉類了。”
這下又觸到了底線。
湯姆?裡德爾人生第一大恥辱。
無關那個死在裡德爾府玫瑰園中的珠寶商,無關邀請他戴著手銬喝茶的警察,能在他腦子裡保留下來的記憶僅開始於警局的某次會面之後。那個姓萊斯特蘭奇的女人用她姐夫家莊園金庫和名聲的一部分換取了他的自由,在他自由後只提出了一個要求,即為馬爾福全家畫像,而他回答說不。無關尊嚴,無關個性,更無關社會地位差異導致的階級矛盾,原因只有一個,“馬爾福夫人的表情永遠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塞了一坨大糞,”他坦白道,“而我沒有達?芬奇逗蒙娜麗莎微笑的雜耍技術。”
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承諾的“放心吧我永遠不會告訴別人”。那句話最後兜了一個大圈傳遍了倫敦,塑造了比胭脂更容易上色的頰彩,竊笑,比任何笑容都更令貴婦神采飛揚。隨後馬爾福的憤怒把他逼到自家牆角,是全額賠款還是去監獄享受三日一餐,任君選擇,裡德爾府因此而空,本就沒有女僕只有個管家,管家在得知珠寶商的死訊後就拋下主人不知跑到了哪裡避難,毫無愧疚地回來時,裡德爾看著他,心裡只剩一個想法:又多了張吃飯的嘴。
這一個月裡為了餵飽他和他的管家,他替男爵夫人畫了半身肖像,畫裡附帶扁臉小狗,按照要求,用時髦的印象派畫法,“我需要這幅肖像洋溢著熱情,爆發式的,我允許拋開理智的作畫,所以才沒有給那些古典主義的老頭們這樣一個機會,而是給了您,裡德爾先生”,當一個新興但是在學術上相當科學的畫派成為一種時髦,而非嚴肅的變革,它再怎麼有科學撐腰都變得令他反胃,他用左手控制著猙獰的右手,最後卻還是不慎把那位女士的肖像用顏料點成了狂歡節假面,以為招牌砸了,沒想到從此來裡德爾府追尋潮流的訪客絡繹不絕。
這是對全人類的諷刺,裡德爾怒吼,又遣走十個訪客,他砸爛了畫架,把顏料擠到水桶裡糊牆,發洩完畢後疲憊地坐到充當靜物臺的窗臺上吃蘋果,視線滑向樓下正在動彈的物件上。他的管家。那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在把如今的貧困歸罪於裡德爾殺掉珠寶商一事之後,毫無獻身覺悟,只是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嫻熟地為他刨制新的畫架,彎腰時脊椎弧度優美可以令天鵝羞愧刎頸,彷彿在身體發育的關鍵時期經受過相當密集的形體教育。
於是裡德爾覺得時候到了,走下樓去,“請做我的模特吧”,他真誠開口,並沒有這求婚般莊重的場面已被重複了無數次的自覺。
而正沉浸在某種思緒中的波特,臉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