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日子是真定大長公主翻著黃曆圈出來的,宜動土、遷墳、出行,忌嫁娶。
總之是個好日子。
長亭仰頭看了看天氣,卻覺得那黃曆書在騙人。
大雪是在初六夜裡陡然大狂起來,原先如鹽粒小顆,如今卻已如鵝毛柳絮,正巧又刮北風,大風疾勁將雪與寒氣盡數吹進人們裹得緊緊的衣襟口裡,街道長巷說好聽點是銀裝素裹,說得難聽點便是一場災難。
是的,災難。
長亭手捂雕花生銅暖爐,極為平靜地站立於驛館階上,眼前皓雪狂傲如群魔亂舞,遮擋住人的視線,以及,矇蔽住人的心靈。
她的父親就是在這樣的日子,死在異鄉的。
那日突起大雪,好像是北地的初雪,分明應當是祥瑞的意頭,奈何天意太弱,終究沒擰過人為,祥瑞變成災難,喜慶變為悲歌。
“別想了。”
蒙拓步下無聲,靜悄悄地站到了長亭身邊。
長亭仰頭看他,邊看邊笑,“想一想才好,人啊總是忘性大,時常想一想才好矢志不渝啊。”RS
第一百零八章 一擊即中
蒙拓拿不出話反駁,便扯開臉皮笑了笑。
陸姑娘說得就是有道理。
蒙拓沒由來地喜滋滋的。
前頭有人在喚,“陸姑娘,上車啟程咧!”那人馬鞭一揚,一馬當先,露出了挺身於後,著重盔鎧甲的周通令,周通令將頭盔輕抬起,朝長亭處遙遙致意。
真有夠噁心人的,一副自以為是的小人做派。
長亭深剜其一眼,攏了一攏大氅斗篷便扶在滿秀胳膊上朝馬車裡走,真定大長公主正立於馬車之外與姜氏輕聲寒暄,長亭再上下打量了姜氏一眼,語氣嫌惡,“如今什麼阿貓阿狗都往陸家竄,也不知道是士族便宜了,還是現在沒長眼的人越來越多了。等到十五祭祖,陸家先祖恐怕在天難安!”
“阿嬌。”真定大長公主臉向下一板,“什麼話都敢說,到了平成,老身叫這不懂事的小姑娘給姜郡君寫信賠禮。”
後一句話是對著姜氏說的。
姜氏莞爾笑開,神色恭謹,“哪裡哪裡,陸大姑娘是快人快語。。。”
後頭的話,長亭聽得有些模糊。
大概是真定大長公主已將姜氏送遠。
還寫信賠禮?
長亭如今可算明白了那日周通令看陸綽的心情,將死之人何足掛齒,一言一語都是個笑話。寫信賠禮,可以呀,寫完了趁鬼門開的時候,燒給你可好?
玉娘和小長寧也吆喝著翻花繩,滿秀與白春本是聊不起來,可兩個人不知談及何時,白春立馬從木匣子裡翻了副葉子牌來,一張一張地教滿秀打,邊教邊和滿秀咬耳朵,“。。。這你得學會嘍,學精嘍,世家大族就興這個,什麼時候輸,怎麼輸,都是學問!”
沒到三日,素來有些不對盤的兩個人倒也說得上話了。
所以說呀,人和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一開始看的不順眼,磨合磨合著你的稜角磨圓潤了,我的拐角也不突兀了,等這時候再一合,就正正好好的對上了。緣分天註定,可相處卻靠人為。
行路一連五日,皆為周通令打頭。
大晉官令,不許無事之日,外放官吏擅離職守,故而周通令送到幽州外城邊界即可,是不用送到豫州的,周通令眼見鐸山已近,周通令整個人都繃緊了,真定大長公主話越發少了,長亭卻日復一日地時時刻刻地都在說話。
長亭一緊張,嘴巴就停不下。
胡玉娘是知道緣故的——離鐸山的那片越近,離歷城就越近,就是離陸綽身亡之地越近。
長亭吃得越漸少,胡玉娘再勸也沒法,長寧小姑娘心事淺,日日有事做倒也還好,嶽老三和嶽番因原因特殊殿後出行且輕易不摘盔甲不上前來——被周通令識穿豈不功虧一簣?胡玉娘便只好趁下車散心的時候與蒙拓說起此事,“。。。阿嬌不吃飯,倒是強撐著一口氣,可我是知道的,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這如何是好啊?”
蒙拓當下沒多說,次日便塞了兩冊書給胡玉娘,“給她找點事兒做,捱過這幾日便海闊天空,凡事多想了是矢志不渝,可難道不想就拋之腦後了?無論到時候,該折磨的都不是自己。”
胡玉娘原話帶到。
長亭接過書冊,展開來一看,是稚童小兒的啟蒙書本《廣韻》,薄薄兩本書冊已書角髮捲,書頁泛黃,在這蒼茫落雪大地,他。。。在哪裡找到的?
腦子垂在衣襟口,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