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便又鬆開了她,怯怯地說:“我原知道我不配,可是依然一直念著你。”
過往種種,終於都隨雲煙一般消散了,只留下那些綺麗而纏綿的回憶,他們始之於欲,到最後他對她有了情,她卻不懂得自己。她本是連州城石堅的妻子,那一段過往與她是畢生無法抹去的恥辱。
“我已經是個一隻腳都踏入佛門的人了,過去的事情,都不想再提了。”
燕雙飛回過頭來,默默地說:“你也將我忘了吧,你尚且年輕,為我吃了這麼多的苦,如今也該看看這世間別的好。”
她說著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握了一下孫達的手,便朝裡頭走去。衣袖從孫達的手心拂過去,泛著佛門素淨的彩。孫達恍然抓了一下,卻只抓到她衣袖上殘留的香氣,淡淡的,輕微的,一如當年他最愛的海棠香。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那也是一段豔麗纏綿。
朝生依舊昏迷著,臉色也越發的難看了。燕雙飛怔怔地走進了屋子裡頭,只聞到屋裡頭濃郁的藥味,還有隱隱掉掉的一個人影。石堅起身站了起來,瞧見她來了,露出了感激而滄桑的神色,說:“打擾你清修了。”
燕雙飛輕輕走到榻前,看見朝生昏睡在榻上,心裡微微一怔,摸上他臉上的面具,說:“真的很像他。”
“一定是他。”石堅抬起頭,無比堅定地看著她。
燕雙飛默然,摸了摸朝生的臉龐,說:“他為什麼還要戴著這個?”
“他的容貌已經毀了,成了一個戲子……多虧了這一個面具,我才將他接了過來。”
燕雙飛沒有再問下去,只輕輕地垂下頭來,又問:“你為什麼把孫達叫了回來?”
石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欠你太多,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你。”
燕雙飛看了看躺在榻上的朝生,又問:“那你欠我弟弟的,要怎麼才能還?”
“只要他能醒的過來,我願拿一輩子補償他。”
燕雙飛笑了出來,神色淒厲。她收回了手,冷冷地說:“他不是我弟弟,我自己的親弟弟,我認得,他不是。”
石堅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甚至於有些癲狂,低吼說:“他就是!”
“我弟弟已經死了,不管是跳崖也罷,自盡也罷,他都死了。你現在找個人來頂替他,不過是安慰你自己罷了……”
“他死了為什麼沒有見過他的屍身,我不會認錯的,他拿著我給冬奴的手鍊子,感覺還那麼像,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你要真想要他,當初他來投奔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開城門,把他逼到了死路上?!””
“我不知道他來尋我……我被你那一劍刺的那樣深,他來的時候,我還沒有醒過來……”
燕雙飛怔了一下,再也沒有言語,沉默了良久,才苦笑說:“原來我弟弟的死,我也有一份責任……真是冤孽……”
朝生這一昏迷,直到第二天的時候依然不見起色,半夜的時候倒清醒過來了一會兒,卻止不住地嘔吐眩暈,最後便又沉睡過去了。大夫緊緊地守在榻邊一步也不敢離開,燕雙飛就在屋手中央設了壇,在那裡默默為他祈禱。石堅更是寸步不敢離開,一連兩天沒有吃喝。
到了暮晚的時候,朝生突然夢囈一聲醒了過來,只是眼神有些渙散,彷彿看不見光彩。大夫最先察覺了他的動靜,欣喜地趕忙叫醒了昏昏沉沉的石堅,說:“大人,大人,陳少爺醒了!”
石堅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跪到床前抓住了朝生的手,神色欣喜地叫道:“阿奴!”
朝生眯著眼睛,只看到燭火的光透過香霧傳過來,那香味太過濃郁,燻得他渾身沒有力氣。他在聽見石堅的呼喚的時候,心裡面突然一沉,覺得萬分傷感。他想告訴他,他從來都不是他的阿奴,他只是富春戲班子裡的一個小小的戲子,他的名字叫作陳朝生。
可是有一種死亡的幻覺抓住了他,好像他也可以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這種死亡即將來臨的驚恐和無力讓他不願再解釋,他已經是將要死的人了,在臨死之前,能為自己喜歡的男人做一件事,當一回他的冬奴,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珠手微微抖動,輕輕叫道:“姐夫……”
男人的眼淚立即掉在了他的臉龐上,失聲叫道:“阿奴……”
朝生閉上了眼睛,自己也掉下淚來,溫溼的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滑過去,落進了枕頭上頭。燕雙飛也走了過來,噙著眼淚,似乎有點難以置信,問:“你認得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