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只是她竟然把自己的命跟那些愚蠢的奉承跟哄騙放在一個層面上,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的好笑。
於是最後的結局就是他假裝說要去看水池的魚,不看就不喝湯。崔氏帶著一副顯然心虛又不耐煩的表情假笑著牽著他的手來到花園。
然後?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崔氏屍體被發現時候的樣子,那頭曾經讓他十分喜歡的黑色長髮水藻一樣漂浮在碧鸀的水裡,她身上那件顏色鮮豔的衣服鬆鬆地散開,在水裡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花朵,映襯著她死灰的臉,真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麗。
很快他就把這件事忘記得一乾二淨,再說誰會懷疑一個六歲的孩子呢?只是在後來的歲月裡他時不時就會想起崔氏,特別是有誰對他露出諂媚的笑容或者一副誠懇天真的表情時。不過他把自己的這一面更小心地隱藏了起來。父親經常說為了達成目的付出相應的代價是必須的,這一點他深以為然。
第一次看見那個分別多年被接回家的妹妹時,早就被遺忘多時的崔氏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個看上去小小的,一副天真可愛模樣叫做“妹妹”的生物,她的身上帶著和崔氏一樣別有用心的味道。如此濃烈,簡直到了想要裝傻看不見都做不到的地步。每次看她小心翼翼地討好自己,用盡方法手段刺探他的喜好,他就覺得特別的好笑。
她想要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權力?地位?財富?只不過是一個乳臭味乾的小女孩竟然就想到那麼多,他應該感嘆不愧是跟自己流著同樣血脈的一家人嗎?
他不打算戳穿她,嘲弄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心情好的時候就稍作回應,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冷言冷語。不過奇怪的是不管他是什麼態度,她好像並不在意,幾乎是用一種認真的態度堅定地討好著他,從來不提要求和目的。他靜靜地等了差不多兩年,第一次感到了焦躁。
究竟她抱著什麼目的,她想要得到什麼?付出得越多,忍耐得越久,那個結果就該更加可怕。崔氏不過給他煮了半年不到的湯竟然就敢要他的命了,這個一臉天真無邪的妹妹莫非比他更加貪婪?
他終於忍不住地主動接近,放鬆了態度,做出已經完全接受好意的樣子,甚至不惜接下了各種麻煩的事情教她習字練劍,就是為了套出她的本來目的。然而時間越久,他就越迷惑。她似乎真的毫無所求,一心一意地想要為他獻出一切——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是真的!
他提防著她,把她當做一個狡猾奸詐的敵人,生平最大的敵手。時間慢慢地過去,他好幾次都差點信以為真了。這個披著“妹妹”外皮的可怕生物總是顯得那麼真誠無邪,笑起來的樣子比任何人都甜美動人。每一次她歡笑著跑過來拉著自己的手,他總是會差點忍不住就被牽著走。
……他覺得,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如果不是因為十六歲時候那一次狼狽的逃難,也許這個被他喚作阿倩的少女早就和崔氏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人一樣,化為了地底的白骨。
他還記得那時他跟大部隊失散,身上又受了重傷,周遭都是大霧和追蹤的敵人,哪怕再怎麼不怕死,一時間他也感到死亡和自己貼得那麼近。父親不會為了一個兒子冒著暴露行蹤的危險,他心裡清楚得很。要是不能儘快逃走找到其他人,只怕就要死在這裡了。所以,當他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騎在馬上朝自己飛奔而來的時候,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哥!”
同樣也是一身狼狽沾滿血汙的妹妹撲到了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的兩隻手臂還在不斷髮抖。他只是呆滯地環著她纖細的肩膀,看她臉上的淚水把那些煙塵灰土衝開,露出了下面雪白的肌膚。
“太好了,你沒死,太好了!要是你死了的話,我也不想活了……”
她緊緊抱著他的腰喃喃地說。明明應該是沒有溫度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胸口,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炙熱。他那個時候就明白了,即便她真的是想騙自己或者圖謀什麼,只要是可以辦到的,他一定會毫無意義地雙手奉上。
…………………………
後來再想想,要是時間可以定格在那一刻該多好,他們會是一對親密的兄妹,毫無芥蒂,羨煞旁人。然而時間當然是從不停留的,無意中他驚愕地發現以前那個妹妹忽然就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她有著他最喜歡的一切特質,不管是頭髮,眼睛,還是笑起來的樣子,甚至連身上帶著的味道他都非常喜歡。不止一次的,他會產生一種奇怪的衝動,想要把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藏起來,放在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