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銀你快回來!你泡在那池水裡恐怕對你的身體有傷!過來——”勾陳在池畔急嚷著,完全不管方不絕的死活。
池中之人並未聽見勾陳的聲音,他的聽覺,仍舊滿滿只有那個女人,她的哭嗓彷佛貼在他耳邊,氣息紊亂,邊啜泣,邊說話,邊埋怨,叫著他好陌生的姓名。
他抬動手指,細微地,在水面之下。她的長髮,撩過手背,糾纏過來,好長,好細,好柔膩;她的臉頰,貼在肩窩處,和著溼濡淚痕,好熱,好嫩,好溫暖。
他,掙脫禁錮,神智從靜寂孤闃的無聲天地間離開,緩緩地、耗力地,睜開沉重眼眸。
察覺纖臂摟抱的壯軀有了些許反應,肌理繃動,銀貅抬起頭,看個究竟。
當他與她四目交會,回憶如湧泉,抑制不住,猛然汩汩冒出,池水試圖洗滌沖淡的過往,釋溶乾池水裡的人間點滴、七情六慾、愛恨嗔痴,化為星光,一顆一顆,盡數襲回他的腦海,融回他的骨血。沒有忘,那些鏤刻在心上的種種珍貴,與她共織的幸福光景,他沒有忘,天山仙泉亦稀釋不了它。
“小銀……”他沙啞而乾澀,呢喃她的名字。
一股想放聲大哭的喜悅,存銀貅看見他用著她再熟稔不過的溫柔目光凝視她時,再也按捺不了,已經分不出是池水或淚水的狼藉小臉上,添上兩道新鑿的淚泉,嘩啦湧現——
第10章(1)
他將哭成淚人兒的她,牢牢按入懷中,不允許其中存在任何縫隙。氣力逐漸恢復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新增手勁,逼她柔軟貼合。
她胸口激烈起伏,心跳如擂鼓,足見重逢相擁的滋味如何美好。反觀他,胸膛平靜,沒有吐與納的動靜,沒有規律有力的躁動心跳,那是魂體失去的本能,不再擁有的天賦,卻不代表他對此冷漠無感。
方才罵他罵得多麻利的她,良久良久也沒再擠出半句話,唯一有的,大概就是那聲“嗚哇——”,以及後頭一長串淅瀝呼嚕的含糊了。
“先離開池水吧,它還不曾有死魂以外的活人下去過。”文判要兩人上岸來,並仔細端詳方不絕的魂體變化。
銀貅魯莽下水之舉,不可能讓他絲毫未受影響,可是說也奇怪,方不絕的魂體依舊清澄,周身光芒並沒有消減或黯淡。按理而言,淨化完成之前,忌諱一切外來干擾,昔日不過有隻小鬼頑劣調皮,在某魂體進行淨化之際,好奇地將手伸進池裡攪和兩下,那魂體竟瞬間痛苦扭曲起來,即便迅速搶救,對魂體所造成的永久傷害亦無法彌補,無論魂體日後進入哪一輪迴道,註定不是痴傻便是殘廢。
方不絕看起來卻沒有這個顧忌。
方不絕將銀貅抱高,當他挺直身軀時,池水之於他,算是極淺,不似銀貅泅來時吃力,他絲毫不覺得池水有任何阻力,他的身體好輕,不單單是脫離肉體時僅存魂魄的鬆快,而是一種……更陌生的力量,從四肢百骸深處竄出來。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是的,他不知道,但他正在用它,莫名其妙的,仿若生前呼吸般簡單容易,他稍稍一躍,飛得半天高,再落下,他與銀貅已經穩穩當當地佇立在文判與勾陳面前。
文判貼心地施法,替銀貅烘乾一頭溼發及衣裳。
“孕婦著涼就不好了。”他微笑道,銀貅回他更甜美的笑靨。
“她泡過那種池水,會不會有後遺症狀?”勾陳比較擔心的是這個。
“目測來看,沒看出不好的影響。”無論是她或方不絕,兩隻都看起來好得不能再好,還能摟摟抱抱、卿卿我我,應該不用替他們擔心。
“確定?”再提問的人,換成了方不絕。
“你自身魂體的危險並不亞幹她。”文判提醒道。相較於銀貅,方不絕應該更煩惱一下自己。
“我沒有覺得何處不舒服。”方不絕不是逞強,而是體內舒坦的感覺,好似掙脫了千斤重的束縛,不再受肉體禁錮,沒有累贅,但又不像他甫死之際,魂魄被鬼差勾出肉身時,那種“鬼”的縹緲遊離。所以當銀貅一臉憂心忡忡地撫摸他臉龐時,他給了這樣的答案。
“那就好。”文判可承擔不起未來的“天尊”變成痴傻或殘障這等嚴重的罪名。他維持俊秀雅笑,與被方不絕抱在臂膀間的銀貅相視。“你已經把想傳遞之事成功地告知方不絕,那麼……請回吧?”
文判客客氣氣在趕人了。
“呃……再讓我和他多說幾句話,可以嗎?”銀貅一點都不想走,抱住方不絕頸子的雙手環得更緊些。
“一開始,只是見一面就甘願離開,再演變成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