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我們被熬去了所有的汁水,慢慢又將變得通體枯乾。也許有一天我們還要變得焦煳呢,當然一定是這樣。夜晚啊,城裡人的避難所啊,看星星好不容易出現了——但這個城市裡沒有夜露——一座燃燒的城市怎麼會有夜露。我曾經在深夜裡去撫摸樓前的一叢小草,發現那叢小草是焦乾的,上面沒有一絲溼氣。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憶阿雅》(10)
在這樣的時刻,發生什麼都不會讓我感到奇怪。在朦朧的夜色裡,我習慣於和梅子靜靜地坐在桌前,各自翻看自己的東西。更多的時候我們會熄燈而坐,長時間一聲不響。外面,多少人在立交橋上、在馬路邊走動,他們想到公園和山上去躲避灼熱。我們卻只願這樣坐著,一聲不響。我們已經習慣於用這樣的辦法對付夜晚了。多少年來,我們一直把這種靜坐看成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這天晚上有人嘭嘭敲門,梅子趕緊站起來拉燈。燈亮了,門開啟,一個人——一個胖乎乎的小姑娘雙腳併攏跳了進來,隨著發出咯咯的笑聲。
“啊,是你。老寧——你的小客人!”梅子的聲音裡透出一點兒過分的熱情。
她踏著路邊草坪走來,腳上沾了乾乾的草葉。這個熱烘烘的夏夜啊,如果在北方的平原,她的雙腳一路上要踢飛多少露珠。她穿了多麼奇怪的一雙鞋子啊,一隻紅的、一隻藍的。近來這個城市的很多年輕人都穿上了這種奇怪的鞋子——最初是有人穿上它在舞臺上扭呀翻呀;可是當它真的穿在腳上踏著真實的泥地,竟顯得這樣有趣和可愛,當然也有點兒不倫不類。
“元圓喝茶。”梅子把一杯熱騰騰的茶放在桌上。
“陽子怎麼沒來呢?”我問。我知道他們通常是一對兒。
元圓瞪了瞪眼睛,把鼻子往上縮了縮,搖搖頭:“我也好多天沒見他了。”
這個叫元圓的小姑娘剛剛十九歲,這個城市裡的時髦歌手,兩年前迷上了畫畫,還動手自己寫歌詞。陽子是畫畫的,是我們家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因為與元圓是夜大同學,就把元圓領進門來。“他可是一個大藝術家啊!”陽子的拇指差點兒觸到我的鼻子上。元圓那會兒扎著一對毛刷刷辮兒,當即向我鞠了一躬。她鞠躬時,後脖子上一層發黃的絨毛被燈光照得燦亮。她胖胖的,卻不讓人感到臃腫,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嘴巴長得可愛之極。整個人沒有一點兒做作,就是很自然的那種小姑娘。她算是這座城市的特產——近年來這樣的男孩女孩成打地出現。她大概從來就不懂得什麼叫羞怯和陌生,坐在那兒,第一次見面就想引逗別人。梅子很快喜歡上了她。再後來她們手挽手地在屋裡走,還互相評點著對方的衣服。
有一天晚上我們剛一開啟電視機,就看到了一個女歌手,竟然就是元圓,她在演唱自己寫的歌。那首歌的詞兒寫得好,她扭動得也好。可我讚揚時,梅子卻並未像過去那樣附和。後來元圓每一次來都要我們談談她的歌,這天晚上又是這樣。我只說喜歡,因為真的沒有多少可談的。我告訴元圓:自己壓根兒不懂唱啊跳啊這種事,再說你可別聽陽子瞎吹,我不過是一個搞地質的,後來雖然去了一家雜誌社,但根本就不是什麼藝術家。
元圓張口就說:“我崇拜你。”
這樣的一個字眼就被她那麼隨隨便便地丟擲來。“不過可別當真。”——我在心裡叮囑自己。
她瞧著梅子,蹙蹙鼻子,兩隻不同顏色的鞋子在地板上活動了幾下……
“陽子最近忙什麼?”我問。
她避而不談陽子,好像要故意把他隱去似的。我知道他們的關係非同一般,那個未來的畫家有足夠的魅力。我真希望陽子和元圓之間能發生一個挺好的故事:有開頭有結尾。梅子也多次這樣說過——只可惜事情並不像我們預想的那樣——後來,直到好久以後,我們才知道元圓與陽子差不多沒有一點兒那樣的意思。他們不過是在一個夜大班上結識,後來常在一起玩,有了友誼;再後來就是一起畫畫,談談唱歌一類事。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憶阿雅》(11)
這個夜晚,元圓剛坐下不久,梅子就推說有事走開了。當她開啟屋門的那一瞬間,外面的喧譁一下子湧入,一股熱乎乎的、多少帶點兒硫磺和焦煳味的氣流轟一聲灌了滿屋。她很快消逝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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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不相信,這個城市裡真有賺了大錢的人!”陽子這樣說了一句。我沒有在意,他卻靠在我的耳邊說:“我領你去看一個私密收藏吧,這是全城獨一份的,只是看了別吱聲。”他說了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