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我拖到遠處的一片小樹林裡。
在一棵不太粗的楊樹下,他們粗重地喘息,等著那個烏臉走近。我發覺他們的手已經離開了我——這是個好機會,我只要一縱身子就可以跳出幾米遠,撒開腿誰也別想追上——只這樣想,雙腳卻一動也不動。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固執地抵抗、等待。好像這次經歷對於我是一場必需,我現在要做的只是迎向它,而不是逃脫。
烏臉走到近前。他從腰間掏出一個黃銅煙鍋點上,吧嗒了兩口,看著我,點點頭自語著:“記性不好啊。”他說這句話時顯出很痛苦的樣子。他接著大吸了兩口,在鞋幫上磕打兩下說:“辦!”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鹿眼(45)
三個人麻利地將我按到樹上,接著刷刷抽出繩子。我猛地往上一躥,頭頂把一個傢伙的下巴碰得一響。他們全力按我。那個傢伙可能被我撞疼了,嚎叫著把我的頭髮擰在手裡,一下下往樹上碰我的頭。眼前直冒金星,可我沒有一聲討饒。我閉著眼睛,我在想媽媽——只要她和外祖母看不到這一幕,我就可以忍受。我會咬住牙關的。這一瞬間我突然理解了父親的執拗——不幸的人啊,瞧你的兒子,他像你一模一樣……我被他們拴在了高處。由於這棵楊樹太細,我的體重把它壓彎了。它要承擔我可真是勉為其難,可是它像我一樣沒有辦法。
烏臉問:“知道為什麼辦你嗎?”
我不吭聲。
三角腦袋說:“是為你‘打欄’哩!”
我知道“打欄”就是指豬羊*前的狂躁。不能忍受的汙辱使我渾身的血湧到了臉上。可我剛剛一張嘴,一個人就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把沙子填了進來。鼻涕眼淚一下湧出,我覺得嗓子被噎破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了。
烏臉對那個人的多言多語好像極不滿意,斜了他一眼。
三個人在烏臉的注視下操起了樹條,把上面的葉子擼掉,然後抽打起來。雨點一樣落下,烙我,燙我,痛疼像網一樣罩住全身。單薄的衣服要被粘住了,血要流下來了……巨大的痛楚讓我四肢蜷到一起,讓我緊緊摟住了楊樹。楊樹,你就與我一塊兒受苦受難,一塊兒咬緊牙關吧。
“打!往死裡給我打,看他還敢不敢‘打欄’……”
我在心裡默唸著媽媽和外祖母。菲菲的雙唇好像又觸碰到了我的雙睫上。我的手撫在她毛茸茸的後頸上,緊緊地擁住她。
“……我們永不分開,永不。”
父親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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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在初秋時節被傳喚到海上去的。因為這時候地裡的活兒少了。那些拉大網的人有一多半是隨叫隨到的——所以長年固定在海上的漁人自覺高人一等,對新去的拉網人總是不放在眼裡。他們一個個曬得渾身油亮,而剛來的打魚人一*服全身發白,對比之下顯得寒酸,令人發笑。父親不僅不會打魚,莊稼活兒也是剛剛學會。但在我眼裡,他好像幹什麼都毫無難處。“你這個人哪,”海上老大走過來,用手點划著父親的鼻樑:“你在山裡打洞子行,幹這個不行。”海上老大叫“老滾子”,他的話讓一邊的人哈哈大笑。
我一開始就想隨父親到海上,去看他們怎樣把那個了不起的大網撒進海里,把一堆又一堆的魚拉上岸。可我怕父親呵斥,總是等他走了很遠才悄悄跑出茅屋,繞著灌木追上去。當我看見他的後背時,再放慢腳步;父親摻到那些拉網的人中,我才敢接近那些魚鋪子。那兒總是圍了一大群玩耍的孩子,我和他們混在一塊兒父親也就察覺不到了。
我漸漸熟悉了拉魚的每一個程式。先是用一隻木船把疊起的漁網運進大海——小船剛離岸不遠,一人搖櫓,剩下的幾個人就開始撒網。船劃到大海深處,這網就一路撒下去。船上的人影兒漸漸模糊。那時我替他們害怕。高高的海浪上,白色的浪花一點點變得遙遠,它們托起了那隻小船。船在漆黑的海面上一動不動,像凝固了似的;可你盯住它看下去就會發現,它正費力地偏向一邊,它在一點點繞著往海岸上駛來。搖櫓人渾身大汗,兩隻手臂像碗口一樣粗。船到近岸了撒網人還在拋網——他們在海里把網撒成了一個大大的半圓形,最後靠岸。網的兩端相距幾百米,每一端都伸出了長長的網綆。人像螞蟻一樣咬在了綆上,都把搭在綆上的掛繩繞在屁股上;接著號子響起,一呼百應,一邊喊一邊往後倒退著拉網。沙灘上蹬出了一溜深窩。這樣拉呀拉呀,大約要兩三個小時才能讓大網靠岸。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鹿眼(46)
那是個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