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朋友呢。他自從認識了呂南老的外甥山頡,就一心盤算著怎樣取代莊周。呂南老比莊周的父親地位高,再加上莊明已經離休,他以為機會來了。人一旦起了這樣的歪心,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他用心經營多年,終於拉了一幫人,暗裡對他們許願、挑唆,什麼把戲都用上了。終於機會來了,這就是那個九月。烏頭和山頡串通一氣,告密,突擊搜查榿林的屋子,最後真的找到了所謂的罪證,就把人送進去了!不光是榿林,九月份被判刑的當中最少有三四個是他們舉報的——他們原想這些人會咬出莊周的一點事兒來,可惜沒有達到目的。因為莊周從來都是一個潔身自好的人,這讓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正折磨莊周的是朋友遭難,幾個活蹦亂跳的年輕人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九月,那一天的雷雨,一切如在眼前……那天我一直坐在體育館的臺階上,等著突然襲來的暴雨……
呂擎抬起頭:“但這還不是對莊周的最後打擊,讓他再也受不住的,可能是別的什麼事情……”
“是李咪的背叛嗎?可是莊周直到最後都沒有和她吵一句,這是很奇怪的。”
“也許他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一些更大的事情纏住了他,讓他什麼都顧不得了。連妻子不貞這樣的事也要暫且放一放了,你想那該是多麼大的事情——這才是莊周出走的真正原因、一個謎底……”
我回憶那一天李咪的神色和口吻,似乎覺得她也在遮掩什麼,有時說話期期艾艾。“她以後會怎麼辦呢?就留在莊家?”
“這就難說了。我不相信莊周短期內會回來。多可惜,說到底李咪也是一個受害者。她當然會後悔,只不過沒用,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能夠重新開始,我想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走出那一步的,她一定會警惕烏頭……”
“是啊。不過人這一輩子從來不會重新過一遍的。問題就在這裡。”
3
那個可怕的故事其實從九月之前就開始了。它起始於莊周的忙碌和李咪的孤獨。李咪當然早就認識烏頭,以前這人還是家裡的常客,頻頻出入橡樹路。他對這裡的一切都羨慕得要死,只要來到這裡,滿嘴都是恭維話:對莊周和李咪,對兩位老人,特別是對莊明。他說莊明這樣的人嚴格講來就是一個“偉人”——其經歷、資質和水平,稱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偉人”!莊周請他不要這樣講話,說父親聽了不會高興的。烏頭多少有些憤怒地反駁說:“這樣說有什麼不對?我們人類的一大弱點,就是對近處的、近在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我們更願意稱頌那些遙遠的、死去的人!彷彿一切的偉大和卓越都一定要在古代、在外國,起碼也在遠離我們的地方!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你我可千萬不要沾上這方面的毛病!我們要理性,要知人論事,要實事求是!不對嗎?”莊周說:“可那也不能把一個普通的老同志無原則地拔高啊。他不過是做了一些事,可也犯過錯誤。他如今退下來了,自己也會反省很多……”這一下烏頭表現出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拍起了桌子:“我不同意!我堅決不同意!你離得太近了,這就是問題的全部!人與人離得太近,就會對一些顯而易見的奇蹟視而不見,這是被多次證明了的!比如你,你從來沒讓我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但事實上你就是了不起的,這是我夜深人靜了,客觀地想一想才願意承認的——你對自己的父親也是這樣,從小就跟在他身邊嘛,哪裡還會覺得他老人家偉大?但你也應該像我一樣,也在夜深人靜時從頭回顧一下吧!你會發現一個人曾經走過怎樣的道路,比如毀家為國,置生死於度外……多了,不一一列舉了——如果這還不算偉大,那什麼才算偉大?你說!”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橡樹路(52)
那些爭論的時刻,常常因為聲音的巨大而招來了李咪,甚至是莊周的母親。李咪很快弄懂了他們在說什麼,覺得既有趣又感人。同時她覺得自己的男人在這樣的問題上與客人爭執,也太書生氣了。她拍打著受驚的孩子責備男人說:“你就是太犟了,吳哥說得有道理啊。咱爸這樣資歷的人全城又有多少啊,可他幹了一輩子,說退就退下來了,一點怨言都沒有。他過著多麼平凡的生活……”莊周微笑著反問:“該退還能不退嗎?退下來就偉大了?”烏頭在一邊又拍打桌子。李咪說:“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他的經歷,他的水平——你一輩子也別想比得上爸爸處理問題的能力……”莊周苦笑。李咪又對烏頭說:“吳哥你狠狠批評他吧!他會反思的——我順便告訴你,他在家裡與爸交流得越來越少了,只一個人悶著頭忙自己的……”烏頭立刻打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