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下來。
李琅琊騎在馬上,保持著雙手行禮的姿勢。
李隆基凝視著他。他突然發現侄子當年臉龐和眼角眉梢略顯稚氣柔軟的線條已經完全褪去,現在的李琅琊,整個眉眼和身姿都帶出些若有若無的銳氣來。李隆基看著他,然後仰起頭。
“是啊!這是天意啊!”他仰天長嘆。曾經翻雲覆雨的君王此刻突然覺得,自己大約真的做錯了很多事情。
“皇上!”
“皇上!”
周圍的驚呼頓時響成一片。
李隆基抬起手壓住了那些聲音,他重新凝視著李琅琊。那曾經是自己最最寵愛的侄子,曾經是心思最最單純不諳世事的侄子,可如今卻在這裡與自己反目成仇。可是,這種無奈的成長,難道不是自己逼出來的麼?
“……九兒……你長大了……”他低聲感嘆。
李琅琊渾身一顫,額頭瞬間就有汗水緩緩滑下。
“長大了啊……”皇帝的神色突然變得凌厲,“你走罷!走!!!”最後那一聲帶出些許淒厲與涼意,還有深深的失望與無奈。
李琅琊雙眼流下兩行晶亮的淚水,那些淚水流到面頰上,在凜冽的風中迅速乾涸。他下馬,跪地。
“太子仁義孝順,可以承我大唐帝業!傳我的話,另從後面撥兩千人給太子!”皇帝轉而看著跪在地上的侄子,“——李琅琊,你起來!記住,好好輔佐太子!還有其他人——你們……你們誰願意跟著太子去的……就去罷……”
“侄臣……”哽咽打斷了他的答話,“侄臣……遵旨!”
李琅琊再次下拜,然後起身上馬,轉身便走。
他不曾回過一次頭。
隊伍外邊,一直置身事外的八重雪冷靜地看著這些,然後他策馬走到金吾衛一干人面前。所有人都認真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滿是信任。八重雪覺得心頭湧上一種暖意,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他們曾經一起經歷了那麼多,現在他們信任他,願意跟他走。八重雪定了定神,他一定要選對,即使不為自己,也要為兄弟們做出選擇。
“你們,跟他走。”他深吸一口氣,揚鞭一指御史左丞的背影,對著領頭的韋七等人道。
崔乾佑本來打算直接進入長安城,可洛陽方面來了命令,要求他稍微放慢速度。大約是安祿山史思明覺得行軍速度若是太快則不穩,所以要求他休整幾天再做打算。這樣以來崔乾佑倒是獲得了時間。
皇甫端華也獲得了時間。養傷的時間。顏鈞仍舊被關押著,只是不再拷打。武人本來身體健壯,一旦獲得修養,復原倒也快。幾日後端華便可勉強走動。
顏鈞已經與他徹底鬧翻,那日他一說願降,顏鈞立即對他怒目而視破口大罵直到重新暈過去,什麼變節小人之類的詞全部用上。端華居然也不在意,儘管他從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顏鈞才降,他不能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雖然對兄弟的反目有著強烈的酸澀,但是他話一出口就不能回頭,也不想回頭。他不明白顏鈞是靠著什麼支撐到現在的,是忠誠還是他妹妹顏月箏?但是於皇甫端華來說,他的思想已經崩斷,什麼君臣,道義,或者是愛戀……是空的,全是空的。儘管開始他就和李琅琊多有誤會,但李琅琊做的倒也決然。何況他出來後慢慢了解崔乾佑所說的確不假:皇帝丟下滿城百姓,獨自跑了。
端華甚至開始思考自己當初選擇出征的做法是不是錯了。可他覺得沒有錯。如果讓他再選一回,他想自己也許還是會選擇請戰。好男兒誰不願意橫刀立馬保家衛國?可那樣的皇帝,值得保衛麼?還有李琅琊和他今天的局面,他不知是自己的錯誤,是李琅琊的錯誤。是他從沒真正地瞭解李琅琊,還是李琅琊確實變了?
他平平地躺在床上,抬眼看著屋頂。他明白,這樣想個幾天幾夜也想不出頭緒。
有些事情,只能讓這紛紛紅塵來仲裁。
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了,只是有些地方,怕是要永遠落下病痛了。這個他無所謂,他現在是想,既然他降了,他會被要求去做什麼。
無非打仗罷了,他自嘲一般地笑了。打,他沒什麼抗拒的。他承認自己的的確確是在恨著那個朝廷,為了那二十萬人。為了他與那個人之間無可避免的決裂。
可皇甫端華擔心一件事。他已經擔心了好幾日了。
而擔心,通常都會被變為現實。
門軸發出吱嘎的生澀響聲,皇甫端華抬頭,看見崔乾佑跨進門來。
“皇甫將軍,咱們得出發去長安了。——由你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