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害者和被傷害者的對話,一邊粉飾太平而另一邊偏要說出凜冽的真相。張懌,你是在說我還不是很壞、不是很無藥可救嗎?可是很遺憾,託你所賜,我現在終於知道,我是多麼的傻、笨、一無是處。
“哦,侍萍!怎麼,是你?”他的聲音裡有驚訝、恐懼、欣喜相互交雜。
然而,我只能看到恨:“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識了。”
“你——侍萍?”突然喊出來。
我感受得到,他讀到這裡的時候,甚至還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可是我沒有回頭,我不知道他的眼睛裡有沒有痛苦且驚懼的神色。但我聽得出來,那低低的呼喊聲裡,有一些語言所無法形容的東西,靜靜滋生。
我幾乎是皺著眉頭了,聲音里居然出現了一點點包容、關懷、期待、失落相互混雜的情緒:“樸園,你找侍萍麼?侍萍在這兒。”
當我說出“樸園”這個名字的剎那,省略掉姓氏的剎那,你或許想象不到,我的心裡,居然產生了沉痛與親切的感情。那樣的親切,就好像許久未見的親人,於苦難後的重逢。
可是,他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你來幹什麼?”
“不是我要來的。”
“誰指使你來的?”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
“我沒有找你,我沒有找你,我以為你早死了。我今天沒想到要到這兒來,這是天要我在這兒又碰見你。”
我的語氣痛苦、怨憤、哀傷、絕望,這不是我刻意渲染的情感,而是在一剎那,我幾乎用我所有的怨喊出來:“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我好像看見自己真的變成了70年前的魯侍萍,在遇見昔日情人的剎那,現實的冰融掉了當年全部愛情的火,一顆心在靜靜地滴血。
是啊,不公平的命讓我遇見你,又是這不公平的命讓我在新的班級裡仍要遇見你,就連讀課文,都斬不斷舊日的恩怨!
可是,毫無疑問的是,那天的分角色朗讀大獲成功:教室裡始終靜靜地,所有人都在認真地聽,沒有人交頭接耳,更沒有人笑,每個人,都像回到了70年前,當我們讀完最後一個詞語的時候,班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語文老師眼睛裡潮潮的,她看著我說:“陶瀅,你讀得太好了。”
她說:“你讀出了魯侍萍這個人物應有的情感,你太有朗誦的天賦了。”
天賦?我愣了,我以為這樣的詞彙早已離我遠去。
我,居然有天賦?
我很想回報語文老師一個微笑,可是我回頭,撞上張懌的目光,突然心裡一陣刺痛。
我終於知道:我還沒有忘記,或許永遠無法忘記。
6…4
兩週後,班裡接到參加全市中學生“為新世紀喝彩”演講比賽的通知,而本校的預賽將在半個月後舉行。語文老師第一個想到的人,居然是我。
居然,是我。
太多的不可思議堆砌在一起——我甚至從來沒有想到,語文老師找我談話的那個下午,我的命運已在時間的河上悄悄地拐了一個彎。
是下午三點鐘,柔和的陽光沿著窗臺一路灑進來,給坐在窗邊的語文老師身上鍍上好看的一層金色。她微笑著看著我,而我站在她對面。在我左手邊的牆上懸掛著一面不算大的梳妝鏡,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有點猶豫。
我深知我不是漂亮的女孩子,在燈光刺目的舞臺上,我並非從容自若的舞者。在我生命中的前十六年,只有一個人說過“你的聲音很好聽”。可是,那個人早已辨不明身分和麵孔。
“我——不漂亮,不能上臺的。”我憋了一會,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語文老師看看我,微笑著:“陶瀅,誰說你不漂亮?”
我看這她微笑的臉,恍惚間發生了錯覺:眼前這個人,溫柔地、友善地、和藹地,好像——媽媽。
她說:“陶瀅,你看看鏡子裡的自己。”
她站起來,扳住我的肩膀,使我轉過身,面對鏡子裡的自己。我看見鏡子裡的女孩子瘦了那麼多,漸漸有了尖尖的下巴、深深的眼窩,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淡淡的恐懼以及哀愁。
語文老師站在我身後,她的聲音那麼安寧:“陶瀅,你要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你沒有必要自卑。你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你有乾淨的眼神,乾淨的面容,我想你還有一顆乾淨的心。這些已經很好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