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插著的十字架,以及從茅草中的細長的枝葉上流經又滑落下來,滴打在十字架上的音樂聲,還有那被雨打落下來的零落灑將在墓地裡的枯枝敗葉。現在這一切都融合於暗夜的綺麗中。
他在想象這一片情景時,心裡都壓抑著欲將爆發的激情,他第一次想去賞鑑這些遭神的屠戮而長眠於此的孤魂們。他邁向腦中已經呈現的那片零落而有致的墓地。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通往這片墓地的路由浮著茅草的、流動的淺溪鋪成,那腳一踏著這浸漬著的草,奏出死亡的樂音。他聽到樂音在逐漸地向他逼近,然而他並不得到彷彿就死的悲哀,因為自他腳下發出的聲音依然悅耳,像一曲柔和安詳的催眠曲,催眠著暗夜被雨聲擊醒的靈魂。
走進這片墓地,它所呈現的和他想象中的不差毫釐:茅草中錯落著的突起的土塊,斜插著的木頭十字架,自茅草的細長的枝葉上流經又滑落下來、偏打在十字架上的音樂聲,還有灑落著的枯枝敗葉。他不知道自己何以感到無限的歡喜,以至於手舞足蹈。那淋溼了的衣服奏出究n之聲,那腳底的跳躍著的水聲,那被壓榨的茅草的呼叫聲,都一併在手舞足蹈。
“先生,您在跳舞?”一個可怕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先生,先生!”
然而他認為此時最好的答應是沉默,他並不去思考這個聲音出自墓穴還是人的深不可測的喉嚨——那對於他來說被賦予了同樣的意義。那個可怕的聲音停頓了幾秒鐘,又開始說:
“我妻子很美麗,您可以想象得出!噢,您沒有和她見過面?……但是,你總可以想象得出她的美麗的,我是說……您可以將一切美的形容詞都加在她的身上……但是,她走了……我也來陪伴她度過第一個夜晚……您呢,和我一個樣?”
加圖突然覺得有一滴豆大的雨點在這個時候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脖子上,並開始沿著那突起的、洶湧著熱血的筋而滑落,整個脖子都即刻冰涼冷卻,他不再體驗到這種冰冷的愉悅幸福和仇恨厭惡,而轉而產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寂、哀痛——“艾米麗”三個字開始徘徊在他的腦中。
他不想象任何家中可能呈現的情形,壁爐或者低矮的木椅,高腳的藤椅,都一概在瞬間化為齏粉,飛散而模糊了屋中的一切。他記起艾米麗的話,自己也似乎覺出這一天尤其冰冷,自己的身子並非在跑,而是在顫抖。
他又在臨近木門時減緩了自己的步伐,輕輕推開門。他想象艾米麗仍然會和回家時一樣,注視著自己額上的汗水。她可能會心疼得流淚而且泣不成聲,而自己則用溼的手輕輕抹去她的淚,親吻著她那依然溼著的臉頰。
屋裡的壁爐彷彿剛剛熄滅,還閃著許多紅色的光芒。這光芒充溢了整間木屋,整個一切都沉浸在紅色的光芒中。加圖點燃了燈。瞬間,青燈驅逐了一切妄圖留下來的紅光,彷彿從燈下掃出一片寧靜來。壁爐裡灰燼在青光的照耀下更加暗淡。
艾米麗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她的手疊在懷裡,依然像在溫暖著他的手。她的眼睛朝著地板,臉色灰慘,彷彿壁爐裡暗淡的灰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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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要黑了》(上)
天就要黑了
文/金瑞鋒
天就要黑了,
我所渴望的一切,
受阻於牆壁。
——〔葡萄牙〕費爾南多·佩索阿
我娘一個人坐在大門外面的青石墩上。她的懷裡盛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簸箕,它因為多年在地上摩擦,現在看起來都不成形了。她的手裡正不停地掰弄著什麼東西,我沒有看清楚。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完成,我早就從老師嘴裡學會了這個。她手裡的那種東西我確實不知道書上叫它們什麼,這裡的土話叫它們什麼我也不清楚。我們課本上沒有畫這些東西,儘管這些東西在我們看起來是那麼熟悉;我們的書上畫的都是那些蘋果、香蕉、哈密瓜之類的水果。可能是那些人認為它們太醜陋,才不把它們畫到書上去,我們老師說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是神聖的東西;神聖的東西,進步的階梯當然不可能是這些又小又醜,白裡泛黑,整個凝結在一塊的髒東西了。娘一直在弄那些東西,沒有停歇下來過,她都弄了一個下午了,我看都看煩了。還有那個該死的簸箕口,尖尖的竹片翹出來,都有好多次傷了我的手了。後來每當我一看到它就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住在附近山上的那個老人,那個人們都叫他老壽星的老頭。他頭上老是戴著個破爛不堪的草帽,帽簷都被風雨撕成破布條一樣了,還黃裡透著黑。我看到它就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