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簡短的三個字,截斷了話頭。李幹事猶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啊?”
“我過去。”
又是這簡短的三個字,剩下的便是急促的嘟嘟聲。
儘管林芝地委和交通運輸廳已經開始了搶救,可圍堵的車輛仍是見多不見少。望著這前後擁堵的車隊,嚴真回過神,往軍大衣裡鑽了鑽。她是在這漫天雪地中醒來,恍惚了一會兒才想起發生了什麼。兩個小時前,他們乘坐的大巴從嘉黎出發回那曲,經過林芝的時候不幸地遇到了這場雪崩,便被困在了這裡,如今已經困了快半個小時了。車子呈三十多度仰角被卡在雪中,車下面是被車盤壓得硬實的積雪,車頂也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還好這裡是雪崩體的透過區,整個車子還不至於被壓垮。
嚴真坐在最後面,她不知道別人怎麼樣,她隱約可以聽見司機的喊聲。因為有人企圖砸爛窗戶逃出去,這樣的後果就是雪湧進車廂,全車人都陪葬在這裡。漸漸地還起了爭吵聲,嚴真搖搖頭,躲進大衣裡不願意去聽。
出不去,就算砸爛窗戶也出不去,還不如趁著積雪沒有壓垮車頂的時候養一養體力,等著待會兒逃命用。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輕輕的牽出一個笑,她不禁佩服自己,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阿姨,你不感覺冷嗎?怎麼還笑呀?”身旁響起一道稚嫩的女音。
嚴真望過去,對上一雙晶瑩明亮的黑色瞳仁。
這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兒,跟著家長到西藏旅遊,中途遇到了這場雪崩。她本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那扇窗戶被雪壓壞了,她才擠到了嚴真身邊。
嚴真凝視著她,隨後將裹在身上的大衣敞開,將她包裹了進去:“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嗎?”她問,有些驢頭不對馬嘴。
女孩兒一愣,隨即轉了轉黑亮亮的大眼睛,脆生生地說道:“有!”
“阿姨也有。”她說,“剛剛我笑,就是因為我想起了這些美好的回憶。想想這些就不覺得冷了。”
“咦?”女孩兒明顯不懂。
嚴真輕笑著,將頭枕在了車椅上,越來越冷了,可她的眼皮子卻越來越重。她很想輕輕揉了揉女孩兒的小腦袋,說“因為曾經有個人告訴我,一個擁有很多回憶的人,只有在陷入回憶之中才會感到久違的溫暖。”,可張了張嘴,發現上下牙打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聽見小女孩不依不饒地追問。
“那你都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啊?”
都有什麼啊?這個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中那些自己努力回憶的場景都串聯起來,像走馬燈似的從她的腦海中一一閃過,隨便拎出來一個都夠她回味半天的。她夢到奶奶,又夢到小朋友,再後來又夢到她的親生父親,那個在雪崩中逝世的年輕軍人。在夢中她竟然與他說上了話,父親告訴她他走的很安心,因為孩子已經託付給了他最信任的戰友,而妻子他也將去陪她。
那她呢?她得活著,因為她還有家,還有奶奶,還有小朋友,還有他——
想到這裡嚴真掙扎著要醒來,可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就有一道白光像她的眼睛刺來。恍惚中她還以為自己被埋在雪坑中,整個人不禁蜷了蜷,躲在厚厚的軍大衣裡取暖,直到一雙溫暖的手抓住她的雙手——
這種溫暖感覺是如此的不真實,嚴真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睛,而顯然那雙手的主人察覺到了她的這種企圖,掌心隆起,護住了她的雙眼,以免睜開時被陽光刺痛。
於是嚴真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那樣一雙眼睛。深邃,疲憊,卻又溫和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她眨眼他也眨眼,她發呆他也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她,像是一面鏡子。
鏡子知道她想誰了,就把誰給帶來了。
嚴真不禁伸了伸手,想去一探虛實,可手剛伸出去,就被他握住了。
“別動,你在輸液。”
連聲音都一模一樣!嚴真驚得坐起,可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皺眉按住她扎著針管的右手。
“出血了。”他擰著眉看著跑出來的針,考慮著出去請醫生。可還沒等他轉身,就被面前這個虛弱的女人攔腰一抱。
“別走……”
像是生怕他消失一樣,嚴真用力地抱著他,用沙啞的聲音挽留他。
顧淮越怔了怔,而後緊緊地回抱住她,抵著她的發頂柔聲哄著她:“我不走。”
他哪兒也不走,就在這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