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他床邊的位置是空的。
一邊刷牙,攝影師,即浪漫又實際的一個男人,對他自己說改變女朋友惡劣心情唯一的辦法就是火速和她做愛。他在浴室中套上睡衣,以不確定的腳步走回床邊坐在她身旁。
他不敢摸她,又問了一次:“怎麼了?”
她無情果斷地說:“如果你只會對我說這句蠢話,我想實在沒有和你談話的必要了。”
她起身走向衣櫃;開啟櫃門看看裡面她到底掛了哪幾件洋裝;那些洋裝吸引著她;模糊又強烈地喚起她不讓自己被趕下舞臺的慾望;想再現身被羞辱的地方;不願輕易承認失敗;就算失敗,也要將之換化為一場表演,好讓她展現受了傷的悽美,炫耀她反抗的傲氣。
“你做什麼?你要去哪裡?”他問。
“去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和你待在一起。”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英瑪菊娜塔看著洋裝說道:“第六次,”我宣告她沒算錯。
“你表現得很好,”攝影師對她說,決定不管她的心情:“我們來對了。你對貝克的專訪我覺得很成功。我叫了一瓶香檳到房間裡。”
“你愛跟誰喝什麼都隨便作。”
“到底怎麼了?”
“第七次。我和你之間完了。永遠完了。我受夠你嘴裡的氣味了。你是我的惡夢。我的怪夢。我的失敗。我的羞恥。我的侮辱。我的噁心。我必須告訴你。粗暴地。不延長我的猶豫。不延長我的惡夢。不延長這段毫無意義的故事。”
她站著,面對衣櫃,背對攝影師,平穩沉著、聲音細且低沉。之後她開始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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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她如此完全不帶羞怯,完全冷漠地在他面前脫衣服。這個舉動表示:你的存在,在我面前,沒有,沒有一點重要性;你在這裡和一隻狗或一隻老鼠在這裡沒兩樣,你的眼光不會讓我身體起一丁點反應。我可以在你面前隨便做什麼;最不禮貌的舉動,我可以在你面前嘔吐,洗耳朵洗屁股,自慰,小便。你是個沒眼,沒耳,沒頭的東西。我驕傲的冷漠是個掩飾,讓我在你面前可以恣意、毫無羞恥的行動。
攝影師看著情人的身體在他眼前完全蛻變:這個身體,直至目前都簡單快速地獻給他,現在在他面前升起,像座希臘雕像站在一百公尺高的基座上。他充滿慾望,這奇怪的慾望並非激起肉慾,而是充塞在腦中,只在腦中,這慾望是思維的蠱惑,擺不去的想法,神秘的瘋狂,堅信這個身體,就是眼前這個身體,註定要圓滿他的生命,他整個生命。
她察覺了這個蠱惑,這粘在她面板上的愛慕,一股冷淡衝上腦中。她自己也覺得吃驚,她從來沒體驗過這種感覺。這是一股冷淡,就如同一股激情、一股熱浪或一股怒氣。因為這股冷淡其實是一股激情;就像攝影師絕對的愛慕和貝克全然的否定是她要反抗的同一個惡運的兩面;就像貝克粗暴的拒絕要將她丟回她平凡愛人懷中,唯一能反抗這個拒絕的就是對這個平凡愛人全然的恨。這就是為什麼她這般的憤怒否定攝影師的原因,她想把他變成一隻老鼠,再把這隻老鼠變成蜘蛛,把蜘蛛再變成一隻蒼蠅,這隻蒼蠅再被另外一隻蜘蛛吃掉。
她已經換了一件白色洋裝,決定下樓出現在貝克和其他人面前。她很高興自己帶了一件白色洋裝來,白色是婚禮的顏色,因為她覺得這一天活像自己的婚禮,一場亂糟糟的婚禮,沒有新郎的悲劇婚禮。白色洋裝下的她帶著不公平的傷口,她感覺這不公平使她偉大,使她美麗,如同悲劇中的人物因不幸而變得悽美。她朝門口走,知道那個穿睡衣的平凡愛人將會緊跟著她、拉著她,像崇拜她的一條狗,她要這樣穿過整座城堡,悲劇與滑稽的組合,一個女王身後跟著一條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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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嫌棄如狗的這個男人令她吃驚。他擋在門口,一臉怒氣。她馴服的毅力突然枯竭了。他充滿了絕望的慾望,想對抗這不公平地羞辱自己的美麗女子。他沒有足夠的勇氣甩她一巴掌、揍她、把她扔到床上強暴,但他感覺必須做件無法彌補、極其下流和粗暴的事。
她被迫停在門口。
'讓我過去。'
'我不讓你過,'他對她說。
'你對於我已不再存在。'
'什麼,我不再存在?'
'我不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