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不知深淺,來了招工的還想去碰碰運氣。醜媳婦要怕見公婆,除非你不想招親。
1975年夏初,招工的浪潮重新捲起。挖泥船隊、桃紡廠……我都去找過,但誰也不要。最後,湖南拖拉機廠也來了。湖拖是個新建的工廠,在津市,職工有1…2000人,較現代化。興辦之初需要書薇父親這樣過硬的技術人員,書薇一家後來得以從陬市調到津市的湖拖。這是來招她的。她家裡先來了信,叫她到縣裡找計委的蔣某,想法把指標分到公社。
我們一起去的常德。想多分幾個名額到公社,搭了把我也帶上。結果打聽到計委已分了三個名額到區裡。招工師傅已去牛鼻灘。我還得爭取區裡把名額分到公社。這時我想起了周書記。我跟周書記平時沒什麼聯絡,這是事急了,臨時抱佛腳。我打電話給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他當即吩咐主管人員按我的要求辦。
我們放下心來,高興的往回趕。
湖拖的人坐上午的船就到了。結果,我們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費力。書薇是指名招的,當然不在話下。公社也算推了我一下。但同時還推了兩個人,一位復員軍人,一位本鎮青年。有這兩人作陪,那自然是要喧賓奪主的。我哪是他們的對手!為此我對李鎮長有過不滿,並傻乎乎地當面就對她說出來了。她一句“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噎得我刻骨銘心。人生道路上我還嫩得很啊。
招工師傅也許看出了我和書薇的關係,但她並不想成全這事。問題當然還是出在檔案上。誰也不敢接收一個黑五類子弟。這事情對我的打擊很大,連有點關係的廠都去不了,別的廠你還想有份嗎?父親的問題得不到解決,我們恐怕永無出頭之日了。這時期我懷著不平給父親醫院黨委寫了封信,要求他們對爸爸有個新的結論,要求他們能體諒我們這些人的株連之苦。這當然絲毫作用也沒有。信底稿我保留了,是這樣寫的:
尊敬的~~院黨委領導同志:
我是你院×××的兒子,1968年冬由長沙三中下放到常德縣牛鼻灘公社插隊落戶……下放六年來,公社黨委,貧下中農五次推薦我招工招生。第一次73年考中專,第二次74年長沙三機廠招工,第三次考中技,第四次今年桃紡招工,第五次,也就是最近這一次,湖拖招工。但是都未能去成。湖拖的同志對我說:“我們對你本人很滿意,但你家庭有些問題不好解決。”公社同志對我說過:“你父親的函調材料客觀地總結了他的歷史問題和現在表現。”細節就不知道了。作為一個共青團員,我完全同意黨組織所作的一切結論。組織上對他的處理是他自己的罪有應得。我們生活在階級社會里,我是受他影響的一個家庭中的一員。他對我的影響是如此嚴重,以至我覺得有必要向院黨委瞭解他的過去和現在的罪行,以及他思想改造的全過程。我們瞭解這些東西,放下思想上的沉重包袱。同時我請求院黨委對他1957——1975;這十八年的歷史再做一次結論,使我們對他的錯誤實質有個更清楚地認識……我們黨54年的歷史雄辯地證明,黨有能力改造舊世界,有能力改造那些被舊世界觀俘虜了的人。我相信黨,相信毛主席的光輝思想能把我父親改造成新人。是的,戰犯能改造(其時正宣佈特赦全部戰犯)右派也是能改造的。……
這就是那時人給組織上寫信的統一格式,戰戰兢兢,言不由衷,又意氣難平。八億人只要給公家寫過信的,都是這種黨八股。
這信的中心目的就是要求重作結論。已經改造了18年,毛澤東思想威力無比的能力哪裡去了呢?這是我在出身包袱重壓下哼出的一聲不滿。它意在提醒當權者們不要把人整倒之後就忘了。提醒他們,當他們在整一個人時,受害的絕不止一個。類似的信,我後來還寫過多封。即使離開農村後,1977年還給省委書記毛致用寫過。這樣的信今天看來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甚至枯燥乏味,低首下心,不惜自戕,但那些年代,就這樣的信,搞不好都會說是心懷不滿。不但影響我,還要影響爸爸,說他抗拒改造。所以我通篇都經過字斟句酌,既不能留下把柄,又要達到目的。還要留下底稿,以防有人算後賬。它們沒有產生效果。但我相信,它一定對決策層產生過影響,因為當時敢寫這樣信的人肯定不多,但在後來為右派*的檔案中有很多句子或事例就是我那些信講過的。它代表了當時這種人的思想,也算得一種民間的呼聲。
書薇要走了。以前她跟公社幹部沒有任何瓜葛,臨走前卻送了段布料給李鎮長。一方面表示謝意,另一方面可以理解是為我。但書薇的這一做法也許給李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不是她貪圖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