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詩,其秋夜即事中有“苔鎖石紋容睡鶴”之句,蕉棠兩植的怡紅院中有鶴,在書中亦有描寫;冬夜即事中有“錦罽鸘衾睡未成”之句,書中第五回即寫到秦氏“叫小丫鬟們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可見賈府中,錦罽和貓兒都是最常見的事物,最能傳達出那裡的氛圍;在很可能見到過曹雪芹本人並讀過其未能傳至今日的原稿的明義的《題〈紅樓夢〉》組詩中,有一首就寫到賈寶玉“晚歸薄醉帽顏欹,錯認猧兒喚玉狸”,這大概是說第三十一回中,寶玉錯把晴雯當作襲人的事(襲人在怡紅院中有“西洋花點子哈巴兒”的綽號,見三十七回),由此可見,玉狸即“親貓”,實際上也是泛指作者所珍惜的女兒們。
但對於曹雪芹來說,那象徵著嚴寒與肅殺的大雪,是越來越厲害了,“月窟翻銀浪,霞城隱赤標”,就是說彷彿月亮把銀色光浪翻湧於大地,又彷彿號稱“霞城”的赤城山那最高處即叫作“赤標”的山巔,竟都被寒雪所淹沒,在這漫漫寒冬、茫茫大雪中,有的生命經不住摧殘,可能就沉淪、湮滅了,但曹雪芹卻“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調”,就是說越是嚴寒,他著書就像嚼食被雪浸透的梅花般我心自甘,而且也彷彿被雪水淋溼的竹子,正能彈奏出最強勁的旋律!
從曹雪芹逝去後,他的摯友所寫的悼亡詩可知,他在“著書黃葉村”時,是有“新婦”協助他的,而這首蘆雪庵聯詩,應正是他在那愛情的呵護下,從事著書的過程中所撰,所以他在表述自我生活道路時,特意寫到,逆境中的雪,“或溼鴛鴦帶,時凝翡翠翹”,他的創作生活中,還是有亮點的,不過,總的處境,當然還是“無風仍脈脈,不雨亦瀟瀟”,與風雪嚴寒的鬥爭,正未有窮期!
聯句的最後兩句,是“欲志今朝樂,憑詩祝舜堯。”這當然是不得不加上的“尾巴”。可是如聯絡前面的內容,那麼,也完全可以體味出一種反諷的意緒。
儘管《紅樓夢》已被兩個多世紀的讀者們幾乎“讀爛”,而“紅學”專家們的論著也可擺滿很大的一片書架,但它仍是一個未能被猜透的魅人巨謎,其中很多的文字,作者本有深意存焉,讀者們的眼光卻往往只從文字表面上掠過,其實是被作者瞞蔽了,第五十回的這七十句的蘆雪庵聯句,本是雪芹的一首自傳性長詩,我們竟長期忽略,便是活生生的一例。
太虛幻境四仙姑(1)
1999年11月5日,應北京大學紅樓夢研究會邀請,去他們的系列講座中講了一次。該研究會是個學生社團,講座都安排在週末晚上七點鐘進行,我本以為那個時間段裡,莘莘學子們苦讀了一週,都該投身於輕鬆歡快的娛樂,能有幾多來聽關於一部古典名著的講座?哪知到了現場,竟是爆棚的局面,五百個階梯形座位坐得滿滿的已在我意料之外,更令我驚訝莫名的是,過道、臺前乃至臺上只要能容身的地方,也都滿滿當當地站著或席地坐著熱心的聽眾。我一落座在話筒前便趕忙宣告,我是個未曾經過學院正規學術訓練的人,就“紅學”而言,充其量是個票友,實在是不值得大家如此浪費時間來聽我講《紅樓夢》的。我講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再對遞上的條子作討論式發言,條子很多,限於時間,只回答了主持者當場遞交的一小部分,其餘的一大疊是帶回家才看到的。就我個人而言,光是讀這些條子,就覺得那晚的收穫實在是太大了。以前我也曾去大學參加過文學講座,也收到很多的條子,但總有相當不少的問題,是與講座主旨無關的,如要我對某樁時事發表見解,或對社會上某一爭訟做出是非判斷,令我為難。這回把拿回的條子一一細讀,則那樣文不對題的內容幾乎沒有,而針對《紅樓夢》提出的問題,不僅內行,而且思考得很深、很細,比如有的問:“‘紅學’現在給人的印象簡直就是‘曹學’,文字的研究似被家史的追蹤所取代,對此您怎麼看?”這說明,無論“紅學”的“正規軍”,還是“票友”,還是一般愛好者,確實都應該更加註意《紅樓夢》文字本身的研究,即使研究曹雪芹家世,也應該扣緊與文字本身有關聯的題目。有一個條子上提出了一個文字中的具體問題:“賈寶玉在太虛幻境所見四名仙姑,一名痴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渡恨菩提,指的是對寶玉影響很大的四名女子?抑或是他人生的四個階段?”這問題就很值得認真探究。
在神遊太虛境一回裡,曹雪芹把自己豐沛的想象力,以漢語漢字的特殊魅力,創造性地鋪排出來,如:離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等空間命名,千紅一窟(哭)茶、萬豔同杯(悲)酒等飲品命名,都是令人讀來浮想聯翩、口角噙香的獨特語彙。在那“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