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了出來,呆站了好半天,騰出一隻手,敲了兩下。
裡頭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一回,裡頭慢悠悠地問:“誰呀?”
我說:“我。”
“我是臭蛋!”
“臭蛋!”
裡頭說:“重敲,說鄉巴佬臭蛋!”
我只得又敲,裡頭說:“是誰?”
我愣了愣,說:“鄉巴佬臭蛋!”
“要說得有名有姓!重敲!”
我站著,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只得又敲。
裡頭也不耐煩了,草草率率地說:“誰?”
“鄉巴佬唐臭蛋!”
裡頭靜了片刻,傳出了紡織品的磨擦聲。小金寶沒好氣地說:“進來。”
我不敢抬頭,我就那樣耷拉了腦袋在地毯上小心前移,我聽見“咣”的一下,手裡的東西就全打翻在地上了。我撞上了一面牆鏡。我怎麼也料不到這面牆原來是一面鏡子。我一抬頭看見了小金寶的臉在鏡子深處拉出了不規則的巨大裂口。小金寶的表情被破碎的裂口弄得複雜錯綜,位置遊移了,出現了上下分離脫節的局面。我不敢回頭,就那樣呆站著和破碎的小金寶對視。我聽見小金寶在身後說:“鄉巴佬,別隻當我在你眼前,你的身前身後都是我。”我覺得身前身後都讓小金寶夾緊了,進不得又退不得。
上海往事 第二章(5)
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是我,小姐。”我聽出了二管家的聲音。二管家說:“小姐,老爺說今晚不回來了,要陪餘胖子打牌,您是在這兒等還是先回去?”
小金寶沒有說話。小金寶理了幾下衣服,把化妝箱遞到我的手上。小金寶拉開門,她剛拉開門二管家立即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玻璃。二管家望著我,雙目如電。
“送我回去,”小金寶氣咻咻地說,“別當我兩條腿夾不住!”
汽車行駛在夜上海。大街上的霓虹燈依舊花花綠綠。行人稀少了,燈光的喧鬧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寥落與冷酷。小金寶斜在坐椅上一言不發,賓士而過的燈光映在她的臉上,閃耀出怪異的色彩。我只看見她的半張臉。她的臉在一束短暫的綠光照射下像一尊女鬼。我恨這個女人。來到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痛恨這個無常的瘋婆子!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作踐我。直到小金寶死後我才弄明白,她作踐我是有道理的。她恨老爺,她恨姓唐的人。她認定了我是唐家的老家人。她作踐我,這也是命。是命就逃不脫。
二管家湊上腦袋討好地說:“小姐,我一定好生管教。”
小金寶厭煩地捋了捋頭髮,斜了車窗一眼,冷冷地說:“我都夾住了,你怎麼就夾不住!”
進了臥室二管家就把我捆在了床上。他有點氣急敗壞,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叭”地一下打著了。他把打火機伸到我的眼前,火苗在我的鼻尖上來回晃動。我的鼻尖感受得到火苗的灼熱溫度。透過火光我看見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兇惡在來回潮湧,他關上打火機,一把拍在我的床上,厲聲對我說:“今天就給我學會!要不我就點你的指頭!”
我拿起打火機,打了兩下,睡著了。
小金寶從樓上下來時是半夜,樓梯的燈光很淡,只有個大概。小金寶裹了一身黑,只露出一雙眼睛,躡手躡腳拾級而下,像個幽靈在夜間飄蕩。她站在大廳裡,四處靜聽了片刻,朝馬臉女傭的臥房走去。她側著耳朵聽了聽屋內,輕輕掏出鑰匙,將馬臉女傭的房門反鎖上了。她的動作生動連貫,是老把式了。爾後她躡腳走到我的門前,同樣反鎖上我的房間。
小金寶走到後院,後院是一塊大草坪。樓上的燈光斜映在草地上,白色坐椅和那隻鞦韆在夜裡靜然無聲。小金寶黑色老鼠那樣躥過草地,開啟了門後,輕輕虛掩上。門外的街上空無一人,只在很遠的地方有一盞路燈。
深夜萬籟俱寂,只留下時間的讀秒聲。小金寶趿了一雙拖鞋又坐在了梳妝檯前。她認真看完自己,拉開了抽屜。小金寶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開始了濃妝豔抹。她施胭脂勾眼影裝假睫毛,用最鮮的唇膏把兩片嘴唇抹得又大又厚又亮又豔,她挑了一件黑色短裙,半張胸脯和兩隻胳膊全撂在了外頭。黑色短裙與她的面板形成強烈色差。小金寶擰開指甲油瓶,小心地染指甲,爾後抬起腳,把十隻腳趾塗抹得鮮紅透亮。小金寶在鏡子前面伸出手臂,對指甲端詳了好大一會兒,再收回胳膊,溫和地撫弄自己的脖子。小金寶撫弄自己的脖子時房裡的燈光顯得幽冥斑駁。小金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