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陳愛嬌突然翻了個身。
“二嬌，你真不去上班嗎？”陳愛嬌看著頂上的擱板，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你去吧，不要呆在家裡了。”
葉知知沒料到陳愛嬌會說這樣的話，黑暗中扭過臉看向她的方向。
“家裡的事兒你不用擔心，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你領導來了一次，爸媽會消停一陣子的，何況……。”何況還有晚間的事，沒看到她媽的臉都嚇白了麼，遲疑幾秒，陳愛嬌的聲音放低了幾度，“在家裡你根本就沒有時間複習，要是媽知道你的打算，只怕還要鬧的。”
說著，陳愛嬌低嘆了口氣，“媽她這輩子就沒出於橋頭鎮，沒什麼見識，就錢和建業最重要，你別跟她計較，你要是……要是，手頭寬裕了，就給她點錢，她其實挺好說話的。”
說到這裡，陳愛嬌陷入沉默，過了很久才繼續開口，“你要是能考，就考得遠遠的吧，遠遠的，過你自己的日子去。”
“姐。”葉知知喊她，心情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以往，陳愛嬌總是勸她忍，勸她心裡記著趙秀菊等人，要她孝順聽話，從來沒有說過這麼直白的話。
趙秀菊那個人目光短淺，確實只要給錢就能唬住，只要注意方法，不要予取予求，把她的胃口養大就行。
她們家最麻煩的其實是陳志堅和陳建業，陳爺爺再偏心，還是希望這個家好好的，陳志堅這個人暴躁又不講道理，敏感自卑，最無賴的人其實是他，甚至很多事都是他捅咕趙秀菊去做的，好處他得盡，鍋全讓趙秀菊背了。
陳建業自不必說，小小年紀就壞毛病一大堆，滿嘴謊話，偷盜成性，上了幾天學後又故態復萌，整日逃學瘋玩，以後長大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回來這幾天，葉知知已經看到他找人換過幾回糖吃了，東西從哪來，不言而喻。
陳愛嬌說了兩個遠遠的，或許是她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她自己卻不知道，或許知道，只是不願意去正視而已。
葉知知語氣裡的擔心陳愛嬌聽了出來，卻只以為是她看破她秘密的擔心，“你放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你好好考，要是你考上大學了，太婆一定很開心，她唸了一輩子，就是想你以後有出息。”
陳愛嬌長抒了一口氣，嘆道“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所以你要過得好好的。”
或許是怕自己的話說得太沉重，陳愛嬌突然笑了，“以後多給你姐沾沾光，多關照你侄兒侄女就行，我啊！以後一定要讓我的孩子唸書，不要像我，一輩子的睜眼瞎。”
葉知知正要勸她，牆壁就被砸得哐哐直響，緊接著響起趙秀菊尖利的聲音，“大半夜的不睡覺，吵死啊吵，明天不要上工啦！”
姐妹倆都噤了聲，陳愛嬌拍了拍葉知知的手，“睡覺吧。”
第二天一早葉知知就被陳爺爺叫進了屋裡，被子被褥盆桶蚊帳，都整整齊齊地碼在了一邊，葉知知掃了一眼，沒有說話，沉默地等著陳爺爺發話。
陳爺爺坐在床沿，久久沒有說話，吸了兩根土煙後，才拍了拍褲腿，佝僂著背站起身來，“走吧。”
見葉知知沒動，臉上的表情垮了些，“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你好好上班，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但你要記著，你姓陳，不要忘了本。”
說完就拎著行囊跨出了屋，葉知知沉默幾秒，提著剩下的行李跟了上去。
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再端著，就有些得寸進尺了。
陳志堅兄弟早早就出工去了，陳愛嬌和陳春花在煮早飯，趙秀菊正在堂屋裡夾罈子菜，見到提著行李的葉知知，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倒是楊滿春幫著提了東西，把她們送到陳爺爺借來的三輪車上。
酒廠還是從前的樣子，宿舍也還是從前的宿舍，葉知知一直無緣得見的室友，也依然不在，甚至上鋪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張床板。
放好東西，去陳主任那裡報了道後，陳爺爺放下東西就先走了，葉知知跟著陳主任去了財務室，美其名曰先熟悉一下環境。
辦公室裡多了一張辦公桌，應該是給她準備的，餘瑞芳坐在她先前那一張，臉色難看地看著葉知知，看著陳主任的面上多有說出難聽的話來，何況她也不再把葉知知趕走。
兩個女同志之間的不和，陳主任多少有些瞭解，按理說餘瑞芳犯了那麼大的錯，就算不引咎辭職，酒場也不能留她，不地餘瑞芳現在是廠長家的媳婦，做錯的再多，上頭有人護著，他也拿她沒辦法，只是心裡總覺得有些對不住葉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