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學校的校長。”
她已經開始了要對我講的“很多話”,我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聽她講吓去。
林老太太停了片刻,道:“子淵的家,位在縣城西。我們家鄉的縣城,城西那一帶,全是後來搬來的,不是本鄉本土的人,我們稱那一帶為‘長毛營’,子淵就是‘長毛營’的人。”
我呆了一呆:“這個地名很怪,為甚麼要那樣叫?”我一面問著,一面心中也不明白何以她要將她丈夫原來住在哪一區的地名告訴我。
林老太太道:“長毛營,就是說,住在那裡的人,原來全是當長毛的!”
我“啊”地一聲。“長毛”這個名詞,我已很久沒有聽到過了,所以一時之間,想不起它的意思來。
所謂“長毛”,就是太平天國。“當長毛”,就是當太平天國的兵!太平天國廢清制,復舊裝,蓄髮不剃,所以,江南一帶的老百姓,統稱之曰:“長毛”。
我道:“我知道了,林子淵先生,是太平軍的後代!”
林老太太點了點頭:“是,據父老說,長毛營裡的人,本來全在南京,湘軍攻破南京,南京的長毛四散逃走,其中有一批,逃到了句容縣,就不再走,住了下來。”
我一面“嗯嗯”地答應著,一面心中實在有點不耐煩,心想林老太太從她丈夫的祖先開始講起,那和我想知道的資料,有甚麼關係?不如催她快點說到正題上來的好。所以我道:“當年,林老先生有一個十分古怪的行動,他到一處燒炭的地方去--”
林老太太揮著手,打斷了我的話頭:“你別心急,你不從頭聽起,不會明白!”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經來了,她喜歡從頭說起,就讓她從頭說起吧!
林老太太續道:“這批長毛,全是做官的,據說,做的官還不小,甚至還有封王的!”
我點頭道:“那也不意外,太平天國到了後期,王爺滿街走,數也數不清!”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說道:“子淵的上代,是不是封過王,我也不清楚,做的是甚麼官,我也不詳細。我在小學教書,他是校長,不到一年,我們的感情,就突飛猛進,終於論起婚嫁來了!”
林老太太說到這裡,臉上現出甜蜜的笑容來,我也不去打斷她的話頭。事實上,她的敘述,十分平凡,也沒有甚麼大趣味,只不過是一樁普通的婚事而已。
林老太太繼續道:“我家裡反對我嫁給子淵,可是我非嫁他不可,家裡也只好答應,結婚之後,我搬到子淵的家裡去住。子淵的父母早過世了,他家是一幢三進的大屋子,全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大青磚造的。”
林老太太又道:“家裡除了兩個老僕人之外,就是我們兩夫妻,地方實在太大了--”
我禮貌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煩,在她講到最後幾句時,我移動身子,改變了三次坐著的姿勢。
可是林老太太卻全然不加理會,仍然在說她的屋子:“屋子實在太大,有很多地方,我住了一年多,根本連去都沒有去過,也不敢去。結婚一年中,我生下了伯駿,我已經很久沒有再教書了。在伯駿三歲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正睡著,忽然人聲喧譁,叫著:‘失火了!失火了!’伯駿先驚醒,哭了起來,子淵也醒了,立即跳起來向外奔去,我嚇呆了,在床上摟著伯駿,不知怎樣才好,只聽得人聲愈來愈嘈--”
我聽到這裡,張大了口,打了一個呵欠。
林老太太仍然不加理會:“一直吵到天亮,一個老傭人,奔進奔出,向我報告起火的情形,火在我們後面的那條街燒起,到天亮,救熄了火,起火的那間屋子燒成了平地,我們的屋子,只有最後一進被燒去了一角,沒有蔓延過來。”
講到這裡,她自動停了下來,嘆了一聲。
我真希望她轉換一下話題,別再說她的屋子了。可是,她忽然講了一句:“如果火一直燒過來,將我們的屋子也燒掉了,那倒好了。”
我一聽得她這樣說,精神為之一振,因為她這樣講,分明說她這場聽來像是不相干的火,和她的一生,有十分密切的關係!和她有關,當然也和林子淵有關,和整件事有關!
林老太太道:“天亮,我抱著伯駿,去看被火燒去的地方,那是屋子的最後一進,屋後,是一個小天井,天井隔著相當高的圍牆,圍牆已經倒了下來,被燒掉的大半間屋子,是我從來也沒有到過的地方。我去看的時候,看到子淵正在磚堆上,指揮著兩個傭人,將塌下來的磚頭撇開去,他自己也卷著袖子在搬磚頭。找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