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勒②先生特地為我們從檔案中找出一條有關喪失產權的帝國法令,把我們毀了之後,我便籤字出賣我的產業,只留下盧瓦爾河中間的一個無價值的小島,那是埋葬我母親的地方。今天如要避免作出我的訴訟代理人所說的這種蠢事,也許我並不缺少什麼論據、遁詞,以至哲學、輪理、政治辯論之類的才能。可是,在二十一歲的年齡,我跟你再說一遍,我們全都是很慷慨,充滿爇情和愛的。當時在我看來,我父親眼中噙著的眼淚,便是我最可貴的財產,而每當回想起這些眼淚,我的窮困也就得到安慰。在還清他的債務後十個月,我父親便憂傷而死;他非常愛我,卻使我破了產!一想到這一點他就再活不下去。一八二六年秋末,當時我才二十二歲,便孤零零一個人護送我的第一個朋友,也就是我父親的靈柩出殯,很少有象我這種處境的年輕人,獨自跟在靈車後,只有自己的思想做伴,流落在巴黎,既沒有前途,也沒有財產。慈善機關收容的孤兒,至少還有當兵的出路,有政府或檢察官做父母,有救濟院做棲身之所。我呢,一無所有!三個月後,拍賣行的經紀人給我送來一千一百一十二法郎,這是清算我父親的遺產後剩下的現款。債權人迫使我出售了我們的動產。我從小就習慣於珍視我家的奢侈品,現在看到送來這樣一筆微不足道的餘款,不禁使我感到詫異。
①指拿破崙一世。
②即維萊勒伯爵(1773…1854),法國復辟王朝時期的政治家——
豆豆書庫收集整理
第14節
“‘哦!這一切都是過時的陳貨了!’拍賣行的經紀人對我說。
“這句話多麼可怕!它摧毀了我童年時代的一切信仰,粉碎了我最初的幻夢,這一切幻夢中最珍貴的部分。我的財產歸結為拍賣行的一張詳細賬單,我的前途躺在一隻裝著一千一百一十二法郎的布袋裡,在我看來,社會就體現在這個大模大樣戴著帽子對我說話的拍賣行經紀人的身上……我家的老僕若納塔很愛我,我母親在世時曾替他存了一筆年收四百法郎利息的終身養老金,當他離開這個我兒時經常喜氣洋洋地坐著馬車出來的家門時對我說:
“‘你得好好節省啊,拉法埃爾先生!’
“他哭了,這老好人。
“親愛的愛彌爾,就是上面所說的種種事件決定了我的命運,改變了我的津神面貌,並且使我年紀輕輕就被安置在最虛偽的社會環境裡,”拉法埃爾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有幾個較疏遠的富親戚,即使不是他們的蔑視和漠不關心早已把門關閉,我的自尊心也會禁止我去叩他們的門。儘管我是那些很有勢力的人家的親戚,而且他們對外人很喜歡濫施庇護,實際上我卻既無親戚,也無保護人。我的津神發展既然不斷受到障礙,便只好向內收縮。我本來生性非常直率、天真,卻被迫裝出冷漠、矯情的樣子;我父親的專制作風剝奪了我的一切自信;我既膽怯又拙笨,我不相信我的談話能產生任何影響,我討厭自己,覺得自己很醜,我為自己的眼神害羞。儘管內心的呼聲打算支援在鬥爭中表現得有才幹的人,並且向我大聲疾呼:‘鼓起勇氣來,向前邁進!’儘管在孤寂中會突然顯露我自己的能力,儘管把當前受群眾崇拜的新著作和在我腦子裡構思的著作相比,使我充滿了希望,但我仍象個孩子一樣懷疑自己。我被過度的野心所驅使,相信自己註定要幹一番大事業,而我卻感到自己空虛。我需要別人的幫助,卻發現自己沒有朋友。我本該在世上闖出一條路,卻一個人留在暗處,我的羞愧之情多於恐懼。
“當年我父親把我扔進貴族社會的漩渦裡的時候,我是帶著一顆純潔的心,一個樸素的靈魂進去的。象一般的青年人一樣,我暗地裡渴望著甜蜜的愛情。在跟我同年齡的一些青年人中,我遇到一派專好吹牛的人,他們昂首闊步,滿嘴空話,肆無忌憚地坐在一些我認為是最尊貴的女人身邊,他們出言不遜,啃著自己的手杖頭,故作嬌態,自願出賣給最漂亮的女人,把頭枕在或自稱把頭枕在所有女人的枕頭上,還裝出對歡樂滿不在乎的神情,認為最有德行的、最貞潔的女人反而易於弄到手,只需一句簡單的話語,一個稍為大膽的動作,一個突然的傲慢的眼色就可以把她征服!我可憑良心對你說句實話:我認為取得權力或在文學上享有盛名,要比在一個出身高貴,聰明優雅的年輕女子身邊獲得成功還要容易。我的感情和我的信仰與這個社會的準則不相協調,因此,我覺得心情混亂。我有勇氣,但只是藏在心裡,並不表現在行動上。後來我才明白,女人是不喜歡讓人乞求的;我曾經見過許多這類可愛的女人,可我只是暗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