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種子從手心撒入地底,黑髮的魔物面無表情著。
他知道這一切。
這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雨水,泥漿,斷頭的魔物身體,以及腐敗的身體髮膚的臭味。
這是很多年以前發生過的事。
他想自己是在做夢。
他很少做夢。
他對已經過去式的事物並不感興趣。
所以,一開始進入這個夢境的時候,他居然難得愣了一下。
吃最精美的食物,穿最昂貴的食物,睡在最舒適的床鋪上……
嚴格來說,他不是一個注重享受的人,只是當他有選擇餘地的時候,為什麼不讓自己舒服一點呢?
而且這樣,可以讓他把現在的自己和以前最糟糕境況下的自己完全區分開。
對於黑髮魔物來說,最糟糕的境況並非在葉法爾的時候、當他還是一頭小魔物的時候,相反,他覺得那段時候的自己過得不錯。
對他來說,最糟糕的境況……就是夢裡這個時候……
他以為自己都忘了的。
可是這個夢提醒他原來他什麼也沒忘,他記得那個窩棚裡的所有擺設,他知道當時自己身上的味道,甚至……
他連當時自己正看的書上的每個字都可以背下來。
他第一次覺得,腦子太聰明、記憶力太好也不是什麼好事。
附身一般進入當年自己的身體,他聽著自己彷彿照著劇本唸對白一樣,說著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熟悉的疼痛全部反射在他身上,先是刺入骨髓,隨即疼到麻木。
鼻端也瞬間吸入了當年日日呼吸的腐臭味道。
他甚至看到了地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豎線。
每當他疼到想死的時候,他就開始思考擺脫目前這種境況的方法,思考如何報復回來,他不是個沉溺於過去的人,未來永遠比過去更重要。
那裡一共有九十七道豎線,他數過的。
聽著熟悉的對話,看著熟悉的面孔,他把過去的事情重新走了一遍。
他看到自己帶著那個口口聲聲想要埋在家鄉的人回到了葉法爾,他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洛克菲尼·格木羅,然後帶著那個傢伙來到了那棟雖然在他名下很多年,卻從來都很陌生的房子。
扯斷了那傢伙的脖子,念起咒語,泥土從地心勇氣,佈滿符咒的身軀從地面沉默,當那傢伙的身體完全沉沒到地基之下的時候,這棟房子便赫然升起了一個球形的保護罩。
帶著黑與紅交織的威壓,那頭魔物從此成為這棟房子的守護獸,即使身死,仍然用自己的身軀守護著揹負在自己身上的房子,兢兢業業,日以繼夜。
直到他的骨完全腐化為止。
那個時候,如果他還記得這套房子,就會放另一頭魔獸的屍體下去,取代那傢伙的位置。
時隔多年,黑髮魔物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了。
然而此時此刻,在這個夢裡,他卻被動的重溫了當年的感情。
疼痛,麻木,或許還有一點悲哀?
非常複雜的情感。
這是現在的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原來,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曾是頭感情充沛的魔物?
面無表情的黑髮魔物在自己同樣面無表情的軀殼內,漠然的想。
然後,他感到了注視感。
猛的回過頭來,他忽然看到了身後房子的房簷下,忽然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等等——
當年那裡有第三頭魔物嗎?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抿著嘴唇,他仔細向那團模糊的影子看去,然而,那東西卻始終是個影子,朦朧的好像前方罩了一層馬賽克,彷彿隨時可以融入空氣之間。
他可以看到那東西的輪廓,瘦瘦長長的一條,個子不會太高,頭頂有一點黑色,然後懷裡也有一點黑。
等一下……
黑髮魔物這才注意到,那裡的影子不止一個,那個模糊的身影懷裡居然還抱著另外一小團什麼東西。
黑色的,就像一團霧。
黑髮魔物看到那團霧裡似乎伸出了一隻細細的爪子,一直伸一直伸。
似乎在朝自己招手。
他現在看的更清楚一點了,他甚至看到了那團黑霧中忽然裂開了一個更細小的紅色口子。
就像一張嘴。
兩個動作連起來……就像他在一邊呼喚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