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送行。死了十三人,屍陳天地間,沒有香燭紙錢,沒有絹花祭品,沒有誦經沒有超度,就連薄薄的棺材也沒有一口。唯一的儀式就是默哀,人人都是無聲淚流,是方老將軍親手為他們整斂遺體擺放停當,他們也是方老將軍的兒子。十三個人,每一個人的名字方老將軍都是熟記於心,甚到每一個人的脾氣稟性方老將軍都是瞭如指掌,只因方老將軍對待涼州城中三萬子弟兵盡皆如此,人人視如己出。
沒有人知道方老將軍是有多麼悲傷,他是面無表情眼中無淚,花白的頭髮蕭然風中。
沒有人說話,靜寂,死寂。
也不知立了多久,城裡,城頭。
只有一個結果,火化燒骨,盛斂入匣,送回家鄉。
是有一種說法,死者當停屍三日方可焚化入土,只因亡者神識三日離體,其間六根覺受仍在,即時處置則魂靈嗔而墜落,不復往生。所以這十三具遺體是在後天焚化,悼念一時三刻,尚須入屋轉置放。死者為陰,不見天日,可以見得其上那一根光禿禿的大旗杆,不為降旗追悼,旗已覆於其上。好大一面旗,好大一個方,人於旗下不見遺容,但有大父相送千萬兄弟相送——
當是瞑目,含笑九泉。
當牡丹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還想開句玩笑來著,這裡有和尚不會念經,這裡有道士不做法事,一邊兒放著真是浪費材料兒了。當然這個玩笑開不得,話一出口立刻亂刀五馬分屍,或是絕代佳人慘遭活埋陪葬,這些傻大兵的臭脾氣牡丹也是心知肚明。氣氛是凝重的,悲涼又肅穆,無比壓抑。牡丹也哭了,一般地情真意切,默默流淚。
是的,牡丹昨晚做惡夢了,萬鬼齊哭冤魂無數,心裡那是怕得要死!是的,相較而言這些死人還算是是幸運的,城裡死了十三個人,城外死了八萬多人,昨日戰事止時數萬西涼軍士赤手徒步而來,運走了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數萬屍身。至於深埋入土的那些便就留在土中,他們是手無寸鐵隆景軍也不容許他們在城下挖牆角,那些屍骸便就齊葬於涼州城下,運走的屍體夜間便又火化燒骨,而他們之中就有牡丹殺死的,化為厲鬼來索命:“無禪!無禪!”牡丹怕鬼,和三花一樣,這又做了虧心事,心裡自然怕得要死:“相公——相公——”
“牡丹姐姐!無禪來啦!”纏綿悱惻,動人心扉,儘管牡丹很強勢,是個女強人,但牡丹心裡害怕的時候心裡面想到的第一個人還是無禪,以及那一雙寬厚的肩膀那一個溫暖懷抱:“哎呀呀呀!”不巧無禪聞聲飛跑而出,剛好二人“砰”地頭碰一處,無禪自是不痛不癢牡丹卻是遭了殃,手撫額頭疼得跳腳,怨氣淚水同時迸發:“你個不長眼的!死和尚!”
哄一鬨,吹一吹,抱一抱,親一親,不是冤家不聚首,打打鬧鬧到白頭。
可是晚了,來不及了。
門外就是廣場,風聲低沉蒼涼,當其時方老將軍緩緩跪倒在地隨之三萬餘隆景將士呼啦啦齊齊跪在地上,直挺挺地面對著那一面鐵血大旗,無禪是直愣愣地看著,眼神和牡丹一樣迷茫。是的,方老將軍心中有愧,他沒有照料好自己的兒郎。是的,每個人都心中有愧,他們沒有保護好自家的兄弟。還是沒有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所有的人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地跪著。時間停止了,空間凝固了,所有人都像是石化了,像是一個個的石頭人。
一個個流著淚的,石頭人。
無禪跪了下去。
渾然不覺已跪,渾然不覺流淚,無禪這是又做夢了,夢也渾然不覺。
牡丹也跪,半跪,用衣袖去擦無禪臉上的淚。
只有一人不跪。
那人就是方殷。
所有人都跪著只他一人立在門口,一人一劍顯得格外醒目,格外突兀。
這也正常,他是怔住了。
這也難怪,他是傻掉了。
及至那一道冷電也似的目光驟然射至,如淵之深如嶽之威!
及至萬千道利刃也似的目光齊齊射至,半是愛惜半是責備!
方殷還魂驚夢,霎時汗流浹背,也不覺是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雲開霧散,不過轉眼。
那道冷電恍似一個錯覺,卻是生生灼瞎方殷的眼!萬千利刃化作天光照耀,卻是化解不開冰凍的心!及至眾人起身,方殷一人獨跪,方老將軍沒有去搭理他隆景將士們也不敢扶起了他,便就留下他一個人跪在那裡懺悔。方殷錯了,大錯特錯,正是愛之深責之切,他是方老將軍的兒子也是在場每一個人的兄弟,怎能不跪!怎不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