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慢慢吞吞地轉身,又朝過三眼點了點頭,垂著眼皮慢吞吞地走到火爐邊的一張凳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過三眼剛想伸手去端酒壺,老人已開了口:“酒就免了。
你也請坐,坐下說話。”
過三眼居然就很聽話地退回自己的椅中坐下了,就好像這裡的主人不是他,而是這個土裡土氣的老鄉農。
老人輕輕咳嗽了兩聲,道:“你很知禮。”
過三眼微笑不語。
老人又道:“你一向都知禮。”
過三眼有點笑不出來了。
老人嘆了口氣,望著紅紅的爐火,喃喃道;“你一向都懂事得很。這很好,順天知命是好事。你也到不惑之年了,該不惑了。”
過三眼盯著老人,鐵青著臉,冷冷道:“閣下是在教訓我,還是在威脅我?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
老人又嘆了口氣,道:“人老了,就是這個樣子,喜歡嘮叨。
好吧,言歸正傳。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過三眼哼了一聲:“什麼事?”
老人嘆道:“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楚叛兒知道多少?”
過三眼“騰”地站了起來,雙目中寒光閃爍:“什麼意思?”
老人道:“別衝動,別衝動。坐下,坐下慢慢談。”
過三眼慢慢坐了下來。
他的牙已咬緊,他的拳頭也已捏緊。他坐在椅中,椅子也在吱吱作響。
十五年前的一件什麼事,能令過三眼如此震驚如此憤怒呢?
老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過三眼渾身透出來的殺氣,還在慢條斯禮地說著:
“你知道,那件事牽涉到很多人……很多很大的人物,他們不想讓人知道那件事。這一點你做得很好,很對,很聰明,所以他們才沒有除掉你……你的身份,他們都清楚,他們不殺你,就因為你沒對別人說起過那件事……”
過三眼捏緊的拳頭漸漸鬆弛了。
老人道:“可惜的事情是,你在江南結識了楚叛兒。他們不清楚你們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他們不知道你對楚叛兒說過些什麼。”
過三眼慢慢撥出一大口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和自信。
“所以他們派你來查問?”
老人點頭:“不錯。”
過三眼道:“如果我對楚叛兒說了些什麼,他們將會殺我,是不是?”
老人道:“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過三眼道:“十五年前那件事,真有那麼見不得人嗎?”
老人嘆道:“記住,你說這種話是很危險的,非常非常危險。你一向都聰明得很,我不希望你變笨了。”
過三眼垂下眼瞼,半晌才微喟道:“我沒有變笨,我一向都很聰明。既便說不上聰明,也可算得上十分謹慎。”
老人頷首,讚許似地道:“那就好,那就好。——這麼說,楚叛兒什麼也不知道。”
過三眼道:“他應該什麼也不知道。”
老人彷彿鬆了口氣,連連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他慢慢吞吞地站起身,朝過三眼點了點頭,輕輕說了聲“打擾”,慢吞吞地走了。
過三眼過了許久,才伸手揩去額上的冷汗,吹滅了燈。
黑暗剎那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只有那一爐紅紅的炭火在黑暗中寂寞無奈地亮著。
過三眼的心情也像這炭火一樣,無奈,而且寂寞。
十五年前的往事,紛至沓來,歷歷在目,他怎麼能忘得了呢?
經常在他的夢中索繞不去的往事,他怎麼可能忘記呢?
每一道眼波,每一個字,每一片刀光,每一道劍影,每一滴血,每一行淚,他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怎麼會忘記呢?
“他們”是誰?
“他們”為什麼想掩蓋那件事的真相?
他的姐妹們,是不是就死在“他們”刀下?
是誰?“他們”是誰?!
過三眼淚流滿面。
可他不能哭出聲來。他不敢,而且不願。
他的姐妹們死的死、散的散,死得離奇,散得也詭異。他以前也曾懷疑過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但也僅僅只能是懷疑而已。
可現在,他知道他的懷疑是正確的——是“他們”!是“他們”乾的!
可“他們”是誰?
第四章 蒙冤亡命
武多餘的死,震撼了整個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