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心僵硬了片刻,睫毛盛著細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復又抬起,聲音輕得如同有些喘不過氣來。“你為這天下也算盡心了,沒必要陪上自己的一生。喝了那藥,破了自己的命相,便是了斷一切,什麼也不要再過問了罷。”
不遠處,鶯鶯燕燕的歡歌笑語隨著夜風四處飄散,屋內卻是靜寂若死,一片空茫。突兀地,一聲輕笑帶著微微的呼吸,象一隻透明的蝴蝶,嫵媚地在空氣中飄忽遊離著。素衣抬起眼來,雙眼清澈得不見一絲陰影,卻也清澈的猶如鏡面,充滿了噬人般的詭異。聲音與神情一樣含笑無波,一字一字都咬得極清楚。“身在塵世之中,說不過問便不過問,真的可以如此輕易麼?”唇邊的那抹笑依舊是淺淺的,卻也莫名地有了溫度,最終,蝴蝶翩然而去,不曾留影,也不曾留聲。
殷心蝶翼般的睫毛瑟瑟地顫動著,只覺著素衣的疑問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坦然的令她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我是個沒甚見識的郎中,不懂你們這些術士所說的天下,所謂的命盤。”她闔起眼睛,“雖說醫者父母心,可我也只是個淺薄的小女子,倘若為救一個非親非故的人而賠上自己的一生,這樣的事我是決計不會去做的。”
“非親非故麼?”素衣只覺得胸口被一種柔軟的東西堵住了,像是一團絲凌亂地交錯著,眼中便就浮起一絲難以解讀的複雜恍惚。的確,若說非親非故,她與朱祁鈺非親非故,與天下無數人都非親非故,憑什麼要為了他們而賠上自己?她或許也並沒有自己想的那般無私,一開始,不過是想受了七哥言語的影響,莫名有了些空泛的抱負,再加上想要成為可以與七哥比肩的女子,活出個不同罷了。可幾曾何時,那種認知已經改變?是在目睹了天下百姓如何在苦痛中掙扎之後麼?這世間多是粉飾太平之輩,有幾個能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江山若恙,鴻雁難雙,要她就此拋開一切,可能嗎?七哥呢?他又做得到嗎?
思及至此,她一反常態地微微一笑,象是玫瑰莖上的芒刺,明知會傷人;卻仍是不留情地刺到人的心裡去:“若這個病危的人是因喝了你開的藥方子才重病至此,你也可以坐視不理,不管他的死活麼?”偏巧,朱祁鈺恰好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外。
“這——”殷心雖不是十分清楚其間有什麼糾葛,但也多少算是知道些,不覺被素衣這話堵得氣悶,再也說不出什麼規勸的話來。到最後,她輕輕嘆口氣,似乎是放棄了:“說到底,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孽緣也好,姻緣也罷,端看你自己如何抉擇。”
語畢,她起身,素衣也不知她是在做什麼,並不過問,只是坐著,唇角的笑意已經淡得近乎是消失了。
須臾之後,殷心似乎是將什麼東西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牽起她的手緩緩撫了過去。
“摸到什麼了麼?”
金徽,玉軫,冰弦,嶧桐,這是——
“這是長相思。”
素衣不覺驚了一驚,眼中有一閃而逝的痛意。長相思,不相離。這是七哥送她的七絃古琴,雖然陪伴她的日子不過就是那麼幾日,可她卻是愛不釋手,整日的空閒都在琴邊消磨,不只是因為這琴好,更是因為送琴的人,是她的心上人。彷彿只要有這琴伴著,便等同於那如玉溫文的人也伴在身側一般。流逝的時光潮水一般從身旁溜走,如今回首,那些的細節依舊曆歷在目,仿似前一秒才發生,清晰得不象是曾經的記憶。
殷心看她那半是迷濛半是痴的眼神,臉上卻掛著和心疼截然相反的堅強,描出她稟性裡隱藏得很好的一些東西來。“大公子護送鄺伯伯的靈柩回故鄉安葬,我們若是一直在府上打擾也多有不便,便就另覓了住處。你當日入宮太過倉猝,忘記了將這長相思也帶去。”殷心只是無奈,眸中的瀲灩裡混入了疼惜:“我知道這琴是七公子送你的,今日便給你帶了過來。”
素衣抱起長相思,愛不釋手地撫摸著。細細想來,前後不過也才一個月光景,卻為何有了物是人非的蒼涼?當日的滿心甜蜜如今已如同驟然變了味,酸澀的滋味在心頭纏繞,就連那幾日撫著這琴吟過的詞,也統統地,全化成了陰陽雜揉的氣息,幽幽地交織成空氣中蘭芷與龍涎香的味道,說不出悶。不覺憶起那雙清潭般深邃的眼眸,她的手指不捨地撫過琴絃,仿似那每一寸眷戀都是落在他的身上,都是她無法割捨的疼痛,一個不慎便迷失其中,再難自拔。她只是靜靜撫摸著,好半晌才放下琴,聽著不遠處傳來的悠揚的絲竹聲,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秦淮河之上。
也是這般的絲竹亂耳,笙歌不絕,她的七哥猶如降世的神詆,送上了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