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四處都傳來了歡呼聲:“烏達姆!”
他搖搖頭,揮揮手,請大家別這樣。
更多的人歡呼著:“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他做手勢請大家安靜下來,要求准許他退常他說他很疲乏,心情又不好,還得了感冒,下一次再補演吧。
“不成,不成。現在再來一個!烏達姆!鳥達姆!”
木偶戲每次演出時總是如此。有時候觀眾達到了目的;有時候經過懇求,烏達姆總算退了常娜塔麗坐在一旁。他擺出一個憂鬱的歌唱家的姿勢,把兩手在胸前合攏,用唱詩班領唱人的低沉的男中音唱起了一支悲哀的聖歌。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每次他一唱起這支歌,娜塔麗就覺得脊背都發涼了。這是贖罪日禮拜儀式中的一段。
人是用塵土創造出來的,他的歸宿是在塵土之中。他就象一片破碎的陶瓷,一朵凋謝的鮮花;就象一粒浮游的微塵,一個過眼的影子;就象一個夢境,飛逝而去。
在每一對比喻之後,聽眾們總輕聲合唱著歌曲開始部分的那個選句:“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它的意思就是:“人礙…人礙…人埃”在希伯來語裡,人這個詞叫亞當。烏達姆在波蘭意第緒語裡是亞當的變音。
“亞當,亞當,亞當”——特萊西恩施塔特猶太人喉嚨裡唱出的這個令人心碎的低沉的聖歌,使娜塔麗。亨利聽了感到一種她被國之前從未感到過的激動。這些人都在死亡的陰影下,剛才還高興得笑成一片聲,現在卻低聲唱起這個也許就是他們自己輓歌的曲子來。烏達姆唱到領唱人唱的那段絢麗的詞句時,聲音象大提琴一樣如泣如訴。他閉上了眼睛,身體在小木偶戲臺前面搖晃著,兩手伸了出來,高高舉起。幾分鐘之前這個人還在講著最最粗鄙的下流話,現在他聲音裡卻充滿了對於上帝和人類的敬畏與熱愛,這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
“就象一粒浮游的微塵,一個過眼的影子……”
“烏達姆……烏達姆……烏達姆……”
他踮起腳尖,胳膊僵直地高高舉起,睜大了眼睛,象敞開的爐門那樣炯炯地望著聽眾:“就象一個夢境……”
那雙火一般熾熱的眼睛閉上了。他垂下兩手,身體也鬆弛下來,幾乎支撐不住的樣子。最後那句話聲音降低下去,幾乎成了耳語:“……飛逝而去”
他從來不唱第二遍,總緊繃著一張蒼白的臉僵僵地鞠上幾躬,向觀眾的喝彩表示謝意。
娜塔麗以前覺得用這個令人痛苦的禮拜儀式上唱的詠歎調,用這種曲調和歌詞,來結束一宵的娛樂,未免太古怪。簡直有點兒陰森可怕。現在,她懂得了。這正是特萊西恩施塔特。她在周圍人們臉上看到的那種淨化,也感染了她自己。聽眾都已精疲力竭,得到滿足,準備回去安寢,準備迎接這個陰影之谷中的又一天。她自己也是這樣。
“那到底是什麼?”
她的帆布床上放著一會帶有黃星標誌的灰呢衣服。旁邊還有粗棉線襪和新鞋。對面埃倫的床上,放著一身男人的衣服和鞋子。他坐在兩床之間的小桌子旁邊,聚精會神地看著一部棕色的大本猶太教法典。他舉起一隻手來。“先讓我把這段看完。”
這裡可以最為明顯地看出給予他們的“照顧”。他們兩人單獨有一間房,儘管這是個只有一扇窗的小房間,是用牆板從一個大房間裡隔出來的。這個大房間從前是一個有錢的捷克人私邸裡的餐廳。在隔板那邊,幾百個猶太人擠住在四層的床鋪上。這兒放的是兩張小床,一盞昏暗的小燈,一張桌子,還有一個象公用電話間那樣大小的紙板衣櫃,這在猶太區裡可算奢華到了極點。連市政委員會的官員們居住條件也不過如此。對於這種寬厚的待遇始終沒作過任何解釋,要麼就是因為他們是“知名人士”。 埃倫在這兒用膳,不過並不用去站隊。負責這所房子的長老派了一個姑娘把飯給他送來。然而他簡直不大吃東西。他好象是靠空氣在過白子。通常娜塔麗回來的時候,總有些雜碎和湯水剩下,如果她樂意吞嚥下去的話。要不然隔板那邊的人就會把這份東西狼吞虎嚥地吃了。
現在,放著這套灰呢衣服,這是為了什麼呢?她拿起來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上好的料子,裁剪很講究,而且還很合身,只稍微寬大了一點。這套衣服上微微散發出一種濃郁的玫瑰香。從前一定是一個上等人家婦女穿的。她仍舊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還是已經被遣送走了?
埃倫。傑斯特羅嘆了一口氣,合上書本,轉過身來朝著她。他的須